周三六点二十,春晖小区三单元401室的闹钟响了。不是纯音乐,是郑妍自己设的电音前奏,音量推满,像一柄钝钻往太阳穴拧。
手从被窝里抽出来,一把抓过手机,胡乱摁掉,把脸闷进枕头:“再睡五分钟……”眼皮上的酸意被屏幕亮光刺了一下,更睁不开了。
五分钟后,闹钟又响了。这次没再赖,猛地坐起来,使劲挤挤眼,才撕开一条缝,让光线透进来。小镜子一照,模糊中渐渐聚拢——蓬得像鸡窝的脑袋。
郑妍拨了两下,又硬又涩,如一蓬枯草。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妈的,又要上学,一天天的,烦不烦。”把镜子扣过去,蹬开被子,脚趾探进拖鞋。
她知道别人管她叫什么——混混。但不是街头那种,而是老师口中的“问题学生”,到哪都是一块形状不对的拼图。
早在小学她就出了名。作业不写,批评照收,同学背后叫她“城墙拐弯”。她父母在外做小生意,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想管也管不着。
“骂就骂呗,老娘耳朵都听出茧了,反正你又不能伤我筋骨。‘临鸿小学’,名字倒挺好,鸿雁展翅,可惜老娘的翅膀早折了。”
小学那点东西不算难,考前两天抱抱佛脚,勉强能混过去。到了蜀南初中,难度陡然一升,才上了一两周,除了语文,其他全像听天书,咿咿呀呀,唱戏似的。
翻开笔记本,扫了眼歪扭的字迹,数学的鬼符,背了又忘的英文单词全混在一起。索性往桌角一扔:“学习有啥用?成天捧个破书读,蠢不蠢。”
父母打来电话问成绩,她靠在床头,一边刷手机一边“嗯”“还可以”。听筒里母亲的声音绷起来:“侬要好好学习,覅天天搞手机,眼睛要坏脱的。”
“晓得得。侬自家管管牢就好得,担啥个心事。”她把通话按掉,拇指继续向上划。外卖、泡面、空白练习册,三年混了过去。
中考填志愿那天,父母从外地赶回来,围坐在茶几前。郑妍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父亲的声音飘过来:“侬看阿拉囡子报啥个学校好?”
郑母苦笑:“侬真当是拆空,伊成绩老早死蟹一只得。”
“哎呦,侬搿句就弗对得。现在讲‘人人有学上’,学校只有差同好,没‘没得读’搿种闲话。要么去自主招生。”
“侬也真当乐观。搿么侬讲,凭搿种分数伊往何里厢去。”
“我看迭个江东中学也是职高,分数要求弗高。”郑父指了指招生简章,“侬看,来东搿搭。”
“搿么阿拉就去看看。我总归弗指望。”郑母冷笑。郑妍手机炸出枪击声,滤过了父母的声音。
郑父打开电脑,点进江东中学官网。主页上“党支部建设”“师生风采”什么的,他一概扫过,倒有个叫“树洞”的栏目名字怪,抓了他一眼。他视线一收,停在“部门介绍”上。
点进去,弹出一段:“我校系全日制民办职业高级中学,位于养舟市江东区江东街道依江路600号,设有外贸、财经、汽电、交通四大专业部。”他看到“外贸”二字,眼中一亮。
“外贸不是蛮好?听说同外国人打交道,交关铜钿好趁。”郑父转头朝郑母笑笑,“侬觉着呢?”
“侬眼光长远点,”郑母摇头,“现在技术发达,比方讲AI、机器人搿种,人工老早淘汰得,外贸死脱得要。”
“侬自家网高头西吊八头个短视频看看,听伊拉乱话三千就信得?侬讲起来以后AI同AI做生意得?”
“搿么其他学校呢?靖云中学、华康中学,弗是也好个?”
“搿两所学校是公办的,分数弗够。所以说侬弗懂。”郑父叹了口气。郑妍手机里蹦出一声“first blood”。
“专业呢?”郑母问。
“只得是外贸。侬看看其他——财经,金融、营销,囡子数学弗好,眼界又闭塞,还弗愿意同别人交流,哪恁做?交通,开车子、搞乘务?吃青春饭,吃力弗讨好。汽电是理工科,更加覅讲得。矮子里厢拔高么就是外贸。”
“囡子英语也弗好,进外贸会得吃亏伐?”郑母担心。
“外贸也就是英语得。英语么嘦背背好得,像数学搿种就真当讨厌,公式要背,计算覅错,还有乱七八糟个符号。其他课程就更加覅讲得。一句闲话,英语已经是囡子最容易学得。现在弗好弗搭界,进去以后老师畀伊辅导辅导么总归会好点。”
“迭个学堂是民办,学费太高,阿拉负担弗起。”
“弗搭界,阿拉外头趁铜钿,努力努力,也就三年辰光,屏屏过去好得。主要还是要伊争气。”
郑母点点头,转头对郑妍说:“侬觉着呢?”
“随便㑚讲。”郑妍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反正是寻个牢监蹲蹲,好寻弗寻么寻着迭个地方,真当奢侈。”
“侬哪恁讲搿种闲话,阿拉是为得侬好。”郑母劝。郑妍不说话,手机回了她一句:“double kill”
“我觉着侬阿爸有道理, 我也弗晓得搿种,所以说听听侬个意见。”“随便。”郑妍手指停了一停。
郑母皱了皱眉:“我同侬阿爸都是老百姓,侬是阿拉屋里厢最有文化个人,也快成年得,照道理阿拉用弗着操心搿种事体得。”
“侬同伊讲没用场个,”郑父打断,“人家只晓得游戏。”
“侬只晓得活扯空。”郑妍冷笑。
郑父一拍茶几,险些打翻水:“侬覅寻死!”扬手要打。
“想敲我?侬以为我吓人倒怪煞得?”郑妍瞪了父亲一眼。
郑母给郑父使了个眼色,摇摇头:“同个小人一般见识,弗值当。”
郑父悬空的手收了回来,坐下喝了口水,凉意顺着喉咙下去了。郑母坐到沙发上:“如果侬弗满意么侬自家决定上哪个学堂、报啥个专业。搿种本身就是侬门门账个事体。”
“我弗高兴弄。没意思。”郑妍嘟囔。
“侬总归有个爱好。华康中学好像有个旅游专业……”
“同侬讲公办进弗去个,分数弗够。”郑父插嘴。
“侬覅轧忙头。”郑母瞥了郑父一眼,双手搭在郑妍腿上,“现在木佬佬外地人来养舟旅游,侬人也漂亮,学搿个专业,以后带带旅游团,还是惬意个。”
郑妍哼了一声。“搿么园林好伐?园林……”郑母伸手去够简章。
“侬好覅讲得。”郑妍把她拉回来,“我弗想去上学。”
“姆妈晓得侬弗想去,但搿种没办法个。侬弗去,以后寻啥工作呢?”
“打工。”郑妍把手机扣在腿上。父母对视一眼,嘴皮子一松,笑了。“我讲弗对伐?”她脸有些红。
“侬顶好同阿拉一样吃苦头?真当幼稚。阿拉以前只想读,没铜钿,没得读。现在畀侬钞票还弗想读?”郑母摊了摊手。
郑父语气平缓了些:“以前我还没碰着侬姆妈个辰光,哎哟,大学生过来得,跟来东后头看看,伊文文气气,真当是结棍。侬要晓得读书改命。”
“就是讲咯,没书读苦煞得,侬想隑来东贫困线高头伐?”
“囡囡,我有些辰光确实有点急,但是为得侬个前途我真当是担心事。侬想想看好得,社会竞争交关激烈,侬弗去读书、学本事,以后哪恁办呢?总不好打廿多年工伐?普通闲话讲‘不是长久之计’。”
父母的话头绕来绕去,一字接一字地往她耳朵里塞。她手指飞快地划,枪声跟着节奏爆开,射出一句:“两个死尸随口荡荡。”
郑父跳起来:“嘴巴覅嘎龌龊!”
“我就讲得,哪恁?动手?!听㑚乱话三千我烦也烦死得。”
郑母拽住郑父:“好得好得,脾气嘎暴。”
“我今朝真当要畀侬吃吃生活——搿种词汇啥个地方学来的?!”
郑母挡在郑妍前面:“要敲先敲我!”
“伊骂侬‘死尸’,侬随伊讲讲过?!”郑父话卡在喉咙里。
郑母死死瞪着郑父,郑父只能坐下:“好好好,我投降,怕侬得。”冷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反正随便侬选,但是弗上学绝对覅去想,迭个是底线,好伐?”郑父清清嗓。
郑妍默然,横屏把父亲挡住。“哎呦,弗敲侬——”郑父软了下去,“搿么手机畀我看看,我也奇怪啥个游戏嘎吸引人,侬宁可骂阿爸姆妈还要搞。”
郑妍递过去。“枪战游戏?”郑父笑笑,“弗对,迭个我也来东搞——啧啧啧,连续输八把,扯空。我还没侬嘎差。”
他把手机放回沙发:“侬学习弗学,游戏都弗会得搞,还成天捧部手机。侬去外头白相白相,也好过蹲来东屋里厢寻死。搿么真当是‘死尸’得。”去阳台抽烟了。
“戆大。侬同侬阿爸个脾气一式一样。”郑母捏了捏郑妍的手,“伊就是纸老虎,骂归骂,真当要动手就弗敢得。”
“姆妈我真当覅去。混张文凭有啥个意义呢?”
“没文凭侬去寻啥工作?现在大学生都不稀奇得,就侬个初中文化啥个老倌要?”
“好好好,打工也不让打,搿么外贸就外贸。我也真当嫌憎烦。”
“其实江东中学还好个,楼底下911坐到江东,就来东对朝。本身还要畀侬住校,同小姐妹多交流交流,覅嘎闭塞,但是住宿费太贵么就算得。”
“哦。”郑妍靠在沙发上。“搿么就定得。过几天阿拉又要出去,不过侬覅担心事,学费会得畀侬交,生活费每月畀侬打进来,侬嘦一门心思学就好得。”郑母拢了拢郑妍耳边的碎发。
郑父抽完烟回来:“伊哪恁讲?”
“同意得。”郑母说。
“好好学,照顾好自家。”郑父拍了拍她。
几天后送走父母,她就去江东中学报了到。九月,校门一关,“牢监”生涯正式开始。就这么熬着,一个学期竟到了头。
春晖小区是老房子,外墙的涂料秃了大半,墙皮碎渣踩上去沙沙响。楼道堆着杂物,灯时好时坏,但她走好几年了,闭着眼也知道台阶在哪里。
家里两室一厅,她趿着拖鞋经过时,冰箱里冻着速冻饺子,摸出来还冒寒气。茶几上摞着两三层外卖盒,压住试卷。卷子上沾满油渍,有的只写了几个“C”“D”,有的连名字都空着。书折了一角,盖着江东中学图书馆的章。
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眼睛肿着,嘴唇干得起皮。“操。”她坐到马桶上。晨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鸟鸣传来。
“要是当初听妈的,选旅游,是不是不用对着函电发呆了?但分数不够——人家还在外地挣钱供我读,我当初不该顶撞的。
“凭什么?都是你们害的,天天坐牢,还倒贴钱。图啥?一张破文凭?”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晨光移到了墙角。“娘卖批✻死脱得要。”
她擦了擦,起身按抽水键,水打着旋清下来。水龙头一拧,发出一阵嘶鸣。冷水拍了拍脸,酸意像只蚊子,在眼皮底下嗡嗡叫。
郑把头发拢到脑后,皮筋绕了几圈,扎成低马尾。换校服时手指蹭过胸前校牌,低头看了眼领口那圈黄渍,摸来发涩。“反正门口的人不管。”
早餐是炒饭,昨晚外卖剩的,扔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味道有些怪,三口两口扒完,碗往水槽一丢:“回来再说。”
“七点十分。”她看了眼手机,911路还有三分钟到,“赶不上就完了。”抓起书包往外冲。书包砸在背上,拉链绷紧,几本小说硌着腰。
楼里没电梯,她两档并一档冲下去,没留神踉跄几步,差点被三楼门口的花盆绊倒。“迭个宗桑真当脑髓坏脱得!”低头一看,王奶奶的。扫了眼走廊,没人,赶忙下楼。
小区门口的站牌上写着“庄洋镇政府”。小广告皮癣似的盖住站名表,“911、912”从缝中挤出来。镇政府?她从来没看到。
站台上站着几个人,她没看。戴上耳机,手指一划,说唱鼓点炸开,把其他声音挡在外面。
一分钟后,911路来了。车里已经塞满了人,她刷卡侧身挤上去,嵌进车厢中部,脸几乎贴着玻璃。
刚拉好扶手,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挤过来,烟味扑到鼻尖。“熏死了。”她别过脸,用书包隔开。
司机连按了几次铃,声音扎进耳机:“来来来,后面还空,都往里面走啊,关不了门了!
“中间那个小姑娘,诶对就是你,往后面去点。”几道目光扫来。
“扯空。”她把音量推高一格,说唱切到一句:“谢帝,谢帝,我要diss你!”
“对,diss他妈的。”她晃了下肩。
“来来来关门了啊,注意安全!”车子猛地冲出,郑妍往前一栽,差点撞进男人怀里。她手撑住拉环,胸口一跳。
“下一站:庄洋开发区管委会。”行道树一排排向后退去。有人拉了窗帘,阳光被切成几块落到脚边,她站在阴影里。“遮住最好。刺眼。”
说唱还在向前滚,“呲啦”一声,电视屏闪了几下,花花绿绿,踩着节拍。路两边矮下去又高上来,重心从左脚晃到右脚,窗外的村庄慢慢变成店铺,又渐渐起了高楼。车速慢下来,走走停停。
“那件事怎么样了?”她目光收回来,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她往下划,吴玥的自拍,姚霞的探店vlog,林玄的约饭,张文的打球照……都滑了过去。手指一停,昨晚那条动态又多了几条评论。
金玖✻:“@社会你姐什么情况?”
“切,你眼里只有分数和题目。”没回,继续往下。
吴玥发了个惊恐的表情:“小心刘某人找你麻烦。”
“@斜玉冷月,我才不怕,骂她咋了?给她惯的。”
姚霞✻:“别这样。同学嘛,有话好好说。”
“圣母。你被捅了一刀,还问别人手疼不疼?”她嗤了一声,”老娘反刀而已。”
“@雨落蒹葭,能好好说我还发出来?”
还有一条,林玄的,她看到时已经撤回了。“怂货。萎男。都发了还删。”她翻回去,那条动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有些人哦,小脑没发育全就出来见人,一天到晚神经兮兮。想和你玩就得说你好话,小丑一个,也不撒泡尿照照。我们女生打扮打扮怎么了?精致点你就不乐意了,见不得别人好是吧?连‘勾引’这种词都说得出来,你妈知道了怎么想。跟你那个小跟班一唱一和出风头,给自己装上了?
“体育课、大课间不跑步,‘哎呀我生病了~’谁没来过啊?有病就去治。自己嘴巴老就算了,长那样还评价别人?说别人‘照片P得跟鬼一样’,是‘照骗’。公主殿下你呢?本身小小一只,P成大长腿直角肩,外星人?
“说别人‘骚货’,自己发的视频天天扭来扭去恶心人,这么喜欢当免费牛排?xxs。成绩好、老师关系好横着走是吧?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呢?
“不会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吧,你说是吧ly?别以为我只敢在朋友圈说,当面也敢。要告老师?我好害怕哦。一起去说说你背后怎么说我们女生的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惜刘公主没我好友,只能等狗腿子给她转发了。”
这时弹出两条新赞,跟出一条回复:“宝子不哭,抱抱。”她抬起头,车上那俩女生正朝她比心。她弯了弯嘴角。
“ly”就是刘艺。入学第二个月,吴玥月考进步了几名,刘艺在走廊碰见她,笑笑:“考得挺好,前面坐着林玄嘛。”吴玥张了张嘴,没出声。郑妍站在几步外。
后来有一阵子,张文打球回来,教室里总有人低头避开他,前后桌声音小了下去。姚霞凑过来,压得很低:“听说了没?张文……”
郑妍没抬头,笔帽拔开又扣上。吴玥补了一句:“张文是过分,但她俩就靠这个刷存在感。”
“那咋了?黑的能变白的?”郑妍哼了声,“有钱有关系,得罪不起是吗?她要敢惹我,老娘要她好看!”
昨天体育课,她和几个女生在操场聊天。刘艺、宋琪走过来,上下打量。几个女生收了声,看了郑妍一眼。郑妍没动,等着她们开口。“老娘看你有多大本事。”
刘艺打量了她一圈,笑了笑:“你今天这身打扮……挺特别的。”“挺”字还拖着长音。
郑妍瞄了眼旁边的女生,朝刘艺挤出一丝笑:“可能你品味好,对校服的穿搭有自己的理解。可校服再怎么穿,也就那样了呀。”
“你说得对,所以只有本身气质好的人才能hold✻住,对吧?”宋琪指了指郑妍发黄的领口。
郑妍杵在原地,眨了眨眼,指甲掐进掌心。刘艺、宋琪转身走了,笑声飘过来。她低头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刘艺、宋琪坐在位子上,视线追来。郑妍瞪回去,她们一个低头翻抽屉,一个摸出笔写作业。
“傻大个。”刘艺的嘴唇动了下。宋琪也扬着嘴角:“色厉内荏。”两人又笑。
郑妍盯着桌面,日光灯铺了层白光,手指在桌边敲了几下,忽然停住。那几秒又浮上来,“给你脸了?要不是人多……”
吴玥过来挽了挽她:“刘艺没把你怎么样吧?”
郑妍没说话,下巴往刘艺方向偏了偏。吴玥拉她去走廊,碰上姚霞拿着水杯回来。
“怎么了?”姚霞把水杯搁在窗台。郑妍偏过去,姚霞视线移到吴玥上,吴玥摇了摇头。
“没多大事,打了个照面而已。”她顿了顿,“有来有回的。”吴玥见她眼眶红了一圈。
“没事,”郑妍揉揉眼,闭了一会,“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吧。”
“行了,”她理了理头发,“刚才只是摸个底,小打小闹。晚上才是重头戏——送她份‘大礼’。”
吴玥拉拉她的袖子:“妍姐,算了呗。”
“是啊,别冲动。”姚霞也劝。
“你们能忍我不行——我最讨厌别人骑在我头上。她又不是只搞我一个。”郑妍拨开吴玥的手,自顾自回了教室,晚上就发了那条动态。
“会惹麻烦的吧。我是不是过火了?”她见点赞数跳到二十四,“删什么删?删了就怂了,二十几人支持我呢。只准她骂我,不准我骂她?”
她摸了下领口,黄色的还在。“就穿了,怎么的?”昨天她回到班里摸过眼角,是干的,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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