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乔所在的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挨着落地窗,夏天西晒严重,空调冷气又恰好吹不到,像个被放逐的孤岛。但他喜欢这儿,因为背后没人,方便摸鱼。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到第七版的排期表发呆,右手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是温星辞昨天在咖啡馆用过的那种,笔帽上印着某个德国品牌的logo,他下午特意去文具店买了一支同款,觉得这样两人之间就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结。
“哟,还魂了?”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响起。顾南乔手一抖,笔飞出去,在键盘上弹了两下,滚到桌缝里。
江屿端着两杯冰美式,靠在他的隔断板上,笑容温和得像块被体温焐软的奶糖。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斯文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很薄的银色腕表,表盘干净得没有数字。
“给你带的。”江屿把其中一杯放在顾南乔桌上,杯壁外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痕迹,“三分糖,多冰。你昨天不是说苦得喝不下去?”
顾南乔瞥了一眼那杯咖啡,没动。他忽然想起温星辞昨天说的话——“喝不惯苦的,为什么要点?显得成熟?”——耳根莫名有点烫。
“谢了。”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有事?”
“没事不能关心关心弟弟?”江屿笑,拉过旁边空着的转椅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昨天那姐姐,拿下了?”
顾南乔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他电脑屏幕右下角,社交软件的图标正在闪烁,点进去,是三个不同的对话框,最上面那个备注叫“小雨”,发来一张自拍,配文:“今天新做的美甲,好看吗?”
他没回。再往下,“琳达”问他晚上要不要去喝酒,他也没回。第三个是林薇薇,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他同样没回。
这些消息像某种背景噪音,以前他会随手挑一个回复,逗两句,或者干脆群发一句“在忙”,就能换来一堆撒娇或体贴的安慰。那些女生很好懂,也很好哄,送杯奶茶、说几句好听的、朋友圈点个赞,就能维持住一种浮于表面的亲密。他谈过几个,记不清具体数字,反正都不长,最长的一个撑了两个月,因为对方太粘人,每天要查岗二十次,他嫌烦,冷处理三天,对方就哭着提分手了。
他擅长这个。冷处理,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海王执照虽然没明着挂出来,但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套路,在普通女生面前百试百灵。
但温星辞不一样。
“没拿下。”顾南乔说,把社交软件直接关了,“她不吃这套。”
江屿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哪套?”
“就是……”顾南乔挠了挠后脑勺,棕黑色的卷发在指缝间翘起一撮,“欲擒故纵,冷处理,装深沉,送东西……反正以前管用的,在她那儿全失效。”
江屿低笑出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长辈看晚辈胡闹般的包容:“南乔,你那是遇到高手了。这种女生我懂,看着清高,其实内心缺爱,你得……”
“她不缺爱。”顾南乔打断他,语气有点生硬。
江屿的话头被截住,表情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行行行,你自己摸索。不过哥提醒你,别陷太深。那种看着独特的,往往最难搞,最后伤的还是自己。”
顾南乔没接话。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是昨晚新换的洗衣液味道,柑橘混着雪松,很淡,但持久。他想起温星辞站在雨里的样子,深苔绿的工装衬衫,哑光乐福鞋,整个人像一株沉默的植物,根系扎得很深,风根本吹不动。
“我下班了。”他忽然站起来,从桌下抽出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骨上还缠着一根他今早特意没清理的、属于温星辞的短发,很细,很黑,贴在塑料伞柄上,像一道隐秘的坐标。
“取伞去。”他说。
温星辞给顾南乔发的地址不是她住的那栋老小区,而是小区门口五十米外的一家便利店。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柠檬味苏打水,指节被塑料袋勒得微微发白。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领口不高,露出平直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外面套了一件 oversized的深灰色工装衬衫,袖子没卷,就这么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下身是一条水洗白的阔腿牛仔裤,裤脚盖在黑色帆布鞋上,露出一点脚踝,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断。
头发还是黑长直,披在肩上,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扫过衬衫布料。她没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在强光下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娃娃脸,小鹿眼,看起来像个逃课出来的高中生,但站姿太稳了,背脊挺直,肩膀打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剑,随时准备出鞘。
顾南乔骑着单车过来,远远就看见了她。
他捏刹车的手顿了一下。
阳光从她背后的便利店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过于明亮的边。她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却流畅的肩线。她手里那袋苏打水晃来晃去,腕骨突出,黑色潜水表的表盘反着冷光。
顾南乔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生,会打扮的,会撒娇的,身材火辣的,清纯可人的。但温星辞不属于任何一种分类。她像是一个被错误投放进这个世界的型号,代码和周围所有人都不兼容,却偏偏让他移不开眼。
“来挺快。”温星辞看着他下车,语气平淡。
顾南乔单脚撑地,把单车停在路边,伸手去接伞。他的手指碰到伞柄,又顺着伞柄往上滑了一寸,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温星辞握伞的手背。
温星辞没松手。
“伞还你。”她说,手指松开,伞直直落进他掌心,“标签我撕了,划痕还在。”
顾南乔低头一看,伞柄底部那道浅浅的划痕果然还在,像一道细小的伤疤。他忽然笑了,酒窝若隐若现:“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我观察所有人都仔细。”温星辞说,“这是生存本能。”
顾南乔把伞挂在单车把手上,没急着走。他站在她面前,178的身高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罩住,但她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没有一丝被压迫的怯意,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不请我上去坐坐?”顾南乔朝她身后的老小区抬了抬下巴,痞气里混着试探,“喝口水也行。我骑了二十分钟,渴了。”
“我家没有给陌生人坐的椅子。”温星辞说,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且,你手里那杯冰美式还没喝完,应该不渴。”
顾南乔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咖啡杯——确实是早上江屿给的那杯,他喝了两口就扔在单车篮里了,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她怎么知道?
“你跟踪我?”顾南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句话的荒谬。他耳尖红了,慌忙找补,“不是,我是说……”
“你单车篮里的咖啡杯,标签朝外,三分糖,多冰。”温星辞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点上,“你同事给的吧?那个位置,只有从你们公司大楼出来,顺路经过的咖啡店才会贴那种标签。”
顾南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小聪明、小套路,在温星辞面前就像小孩过家家。她有一双X光般的眼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接看到本质。
“那……”他舔了舔嘴唇,罕见地有点结巴,“那去外面喝?我请你。咖啡,茶,酒,都行。”
温星辞看着他。她的预知能力在这一秒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有根弦被风拨动。她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顾南乔坐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右手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眼神烦躁而空洞。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女生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画面消失。
“可以。”她说。
顾南乔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有人往枯井里投了颗石子:“真的?去哪儿?我知道一家天台酒吧,夜景很好,或者……”
“我选。”温星辞说。
她选的地方在馒头山社区,一家叫“纸飞机”的独立书吧。店藏在半山腰,要爬一段长长的石阶,两边是爬满爬山虎的老墙,墙根底下种着几丛没修剪过的野蔷薇,花开得泼辣,香气浓烈得近乎霸道。
书吧里没有酒,只有茶和咖啡。老板是个扎着脏辫的姑娘,正在柜台后面用一台老式唱片机放黑胶,放的是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钢琴声像水一样漫过整个空间。
温星辞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见远处钱江新城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金属牙齿。她点了一杯热茶,正山小种,不要糖。顾南乔跟着点了同样的,虽然他更想喝冰可乐。
“你以前常来这种地方?”顾南乔问。他坐在她对面,有点局促,花衬衫在这种过于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手指刚探进去,又停住了。
“不常来。”温星辞说,“但这里安静,适合说话。”
“说什么?”
“说你。”温星辞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份简历,“顾南乔,你谈过几次恋爱?”
顾南乔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本想打个哈哈混过去,或者像以往那样,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几次,都不认真”,以此营造一种情场高手的人设,让女生觉得他有魅力又危险。
但温星辞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嫉妒,甚至没有试探。她只是在收集信息,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样本。
“……几次吧。”他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都不长。觉得没意思,就分了。”
“为什么没意思?”
“就……”顾南乔挠了挠眉骨,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推上去,“太粘人,太需要被哄着,太普通。每天问我在干嘛、吃了吗、想她了吗,烦。”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这话有多渣。他抬眼看温星辞,以为会看到她皱眉,或者露出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鄙夷表情。
但温星辞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记录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点:“所以你把她们当宠物,而不是当独立个体。”
顾南乔僵住了。
“我没有……”他下意识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发现,温星辞说得对。他以前那些女朋友,在他眼里确实像某种需要定期投喂、定期安抚的小动物。他送花,送礼物,说晚安,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那是维持关系的最低成本操作。一旦对方要求更多,比如要他交心,要他承诺,要他面对问题,他就觉得累,然后冷处理,然后等对方提分手。
他从未把她们当成和他平等的人。
“那你呢?”他忽然问,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挑衅,“你谈过吗?你这么……独特,应该没几个人配得上吧?”
“我宁缺毋滥。”温星辞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柔和了一瞬,但只是一瞬,“我不需要宠物,也不需要主人。我要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战友。”她说。
顾南乔看着她。窗外的光线落在她半边脸上,娃娃脸,黑长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块块砖头,哐哐地往他脑门上砸。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海王执照,那些过期套路,在她面前不仅失效,而且可笑。她不需要他宠,不需要他哄,甚至不需要他追。她只需要他——站直了,别撒谎,别逃避。
“温星辞,”他忽然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我以前确实挺浑的。但你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具体点。”
“你不需要我。”顾南乔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委屈的坦诚,“我以前那些,她们都需要我,需要我陪、需要我哄、需要我证明我爱她们。但你不需要。你甚至……都不怎么正眼看我。”
温星辞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需要你。”她说。
顾南乔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需要你闭嘴。”温星辞补完了后半句,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你太吵了。”
顾南乔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花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更多,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很小、很淡的痣。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松弛感。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生面前这样笑过。以前他笑,是表演,是套路,是“你看我多阳光多迷人”。但此刻,他是真的在笑,笑得毫无形象,笑得像个终于被老师允许下课的小学生。
“行,我闭嘴。”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说了算。”
温星辞没笑,但眼神软了一瞬。她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云层正在聚集,像一群沉默的兽,缓缓压向城市的天际线。
她的预知能力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的画面很清晰,也很短——是顾南乔。他站在某个昏暗的楼道里,没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花衬衫皱成一团。他右手夹着一支烟,烟丝已经燃了一半,猩红的一点在黑暗里明灭。他的表情是陌生的,冷漠的,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厌烦。他对着手机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两个人都冷静冷静。”
画面里的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温星辞”。
画面消失。
温星辞的手指在桌沿收紧,指节泛白。她转头看向顾南乔,他正低头研究那杯正山小种,眉头皱着,像是在和某种苦味的秘密搏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尾那颗泪痣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还是此刻这个笨拙的、鲜活的、试图靠近她的少年。
但预知告诉她,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用那种冷漠的表情,说出那句伤人的话。
“走吧。”温星辞忽然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要下雨了。”
顾南乔茫然抬头:“啊?这不还晴着……”
他话音没落,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像一把银色的刀,把天空劈成两半。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某种巨兽的腹鸣。
顾南乔张了张嘴,看着温星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于天气,是惊讶于她——她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赶紧跟着站起来,从椅背上抓起外套:“我送你回去。”
“不用。”
“用的。”顾南乔难得强硬了一回,他挡在她面前,178的身高把窗外的光线遮了一半,声音低下来,“温星辞,你让我送你一次。就一次。我保证……不吵。”
温星辞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像小狗叼着牵引绳,非要主人带它出去遛一圈。
“好。”她说,“但你要走在我左边。”
“为什么?”
“右边是车道。”
顾南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浅,酒窝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被允许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行。”他说,“左边就左边。”
他们走出书吧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先是几颗大的,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就密了起来,像谁在天上一盆一盆往下倒水。
顾南乔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骨有点松,在风中晃了晃。他把它举得很高,往温星辞那边倾斜,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温星辞站在伞下,看着他湿透的右肩。他的牛仔外套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但他笑得露出一点白牙,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
“你傻不傻?”温星辞说。
“傻。”顾南乔承认得很快,“但你会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有个傻子,淋着雨也要把伞偏向你。”
温星辞没说话。她垂下眼,看着两人脚下的石阶。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流过她的帆布鞋,也流过他的高帮鞋,在两双鞋之间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然后一起流向山下,流向这座城市的下水道,流向某个他们都不知道的终点。
她忽然想起预知画面里,他冷漠地说“分开”的样子。
和此刻,判若两人。
把温星辞送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些。顾南乔把伞塞回她手里,动作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又借给我?”温星辞挑眉。
“嗯。”顾南乔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流过那颗泪痣,“明天我还来取。”
“如果我不在呢?”
“那我就等。”他说,眼神很亮,像雨夜里唯一没熄灭的灯,“等到你在为止。”
温星辞看着他,没接伞,也没拒绝。她转身走进楼道,上到二楼,没开灯,站在窗口往下看。
顾南乔还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她窗口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湿漉漉的睫毛。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烟拿下来,连同打火机一起,塞回裤袋。他仰头,对着她窗口的方向挥了挥手,尽管他知道她可能看不见。
他转身走进雨幕,单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他骑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温星辞站在黑暗里,指尖还残留着伞柄的温热。她的预知能力再次触发,这次是一个很轻、很远的画面——顾南乔站在她楼下,手里没有伞,抱着一束被雨淋坏的花,花瓣散落在水洼里,像一场小型的、无声的葬礼。
她皱眉,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到家没?那单车男没把你怎么样吧?”
温星辞打字:“没有。”
苏晚:“他送你回来的?”
“嗯。”
“温星辞,你完了。你居然让一个男人送你回家。”
温星辞没回。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空地。顾南乔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水渍,很快就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像他从未来过。
但她知道,他来过。
而且,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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