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林渡说。
他反手把短刀别进腰后，背贴着裂谷边一块凸起的黑岩，先滑下去。
红鸢在崖边压着枪，等他的脚在下方一块碎石上踩实，才把猎枪倒背，跟着下来。
小七没让人催，她蹲在崖边，手抓住一截从石缝里伸出的锈筋，小腿试了两下，踩进他让出来的位置。
裂谷里的雾比上头厚。
那股雾贴着皮肤往下坠，又凉又腥，钻到鼻子里迟迟不散。
林渡一手抠着岩壁，把感知一点点放出去。
刚出去半寸，他停住了。
谷壁不是死的。
没有风，低语却沿着石面往北流，一道挨着一道，密得发沉。
他指腹按着的岩缝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收紧，又松开。
好像整面岩壁都在起伏。
“这地方......”红鸢在身后开口，声音被雾闷得发混，“像活物的喉咙。”
林渡回头。
“你也感觉到了？”
“嗯。”红鸢说，“观察岩壁的节奏和规律。”
小七滑到林渡旁边，小脸发白，后背往崖壁贴了贴。
“它一直在咽。”她小声说。
林渡没接话，继续往下。
越往下，裂谷越窄。
人得侧过身子，肩膀才能蹭着两边石壁过去。
林渡早数不清下了多深，头顶那道天光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但只剩灰蒙蒙的一条。
“我们走了多久？”红鸢问。
“不好说。”林渡说，“你觉得有多久？”
“该到谷底了。”
“我也觉得该到了。”
小七拽住他的衣角，声音也发黏。
“时间在这里不一样。它把咽下去的东西都拉长了。”
林渡没回头。
他摸到右壁一块硬实的东西，低头看。
半截旧铁板，半陷在石壁里，铁皮上鼓着暗红色的肉包。
风从缝隙里漏出来，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味。
几道炭痕就刻在旁边，三道长，一道短，短的那道指着北。
“是新的。”林渡用刀尖刮了一下，“比广场上的还新。”
红鸢蹲下来。
她没看那几道炭痕，眼睛停在铁板旁一块铜绿色金属牌上。
牌子半嵌在血肉墙壁里，边缘焦黑，牌面锈得坑坑洼洼。
“我们以前也见过这牌子。”她声音低下去。
林渡看她。
“同一条路？”他问。
“是的。”红鸢的指节在枪带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当年也是这么往下走。越走越窄，越走越静，人也越走越少。”
小七朝红鸢身边靠了半步，没说话。
林渡把短刀插回，指节在灰斗篷的刻痕上按了一下，炭粉簌簌往下掉。
“他们不是给我们挖坑。”他站起来，“是把两边的活物往下赶。”
红鸢一怔：“怎么讲？”
“我听见了。”林渡把感知往外铺开，声音压得低，“上头那些变异兽都在往下逃。不是冲我们来，是被挤到这条道上的。”
红鸢把枪端起来，扫了眼雾里。
“都往下赶，那我们还往下去？”
“下去的路只有一条。”林渡说。
他继续往下。
红鸢停了半秒，跟上去。
那股酸味越来越重，脚下的石面开始发软。
林渡踩下去，鞋底往下陷了半寸，再拔起来时黏着一层灰红色的汁。
他没停。
裂谷忽然宽了。
雾从四面合过来，又被前方什么东西兜住。
是一面墙。
或者说，是一道横在谷底前的血肉墙壁。
表面青灰，鼓出来，一下一下地收缩。
雾从它表面几十道细缝里往外渗，连带着一股温热的腥气。
小七忽然停下。
林渡感到拽着他衣角的手一紧，紧得不像个孩子的力气。
“小七。”他回头。
小七没看他。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面血肉墙壁。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声音却不像她的，一句一顿。
“门已经醒了，只差一个契机。”
林渡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后带。
“小七！听我说话！”林渡摇晃着她的人说道。
小七一动不动，像被什么附身了。
红鸢的枪已经端起来，枪口扫向两侧。
黑暗里，无数脚步声从左右同时涌出来。
兽群摩擦着石壁，黄绿的涎水味随风扑到脸上。
林渡把感知压出去。
那些兽不是冲他们来的，它们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赶出来，像喉咙往外咳东西。
他和红鸢、小七恰好在中间，挡了道。
巢穴在排异。
“贴壁！”他低吼。
红鸢拽着小七往后一撞，贴住左边肉墙。
小七还是僵的。
林渡把低语往外一递。
那线声音贴地滑出去，最前头几头兽突然刹脚，整个身体朝左斜撞，一头栽进石缝，后头收不住，叠成一团。
还不够。
第二波从右边兜过来。
林渡闭上眼，将低语拧成更细一股，贴着右壁往北引。
几头小兽犹豫一瞬，果然偏头，从他们面前两尺远的地方冲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们。
最后一头跑得慢，鼻孔喷着黄沫，四足在他脚前刹住，像闻到了什么，又扭头扎进雾里。
等声音散尽，小七猛地喘上来一口气。
她整个人往下软，林渡扶住她。
她的手心冰凉，像从冷水里捞出来。
“它说话了。”她声音发颤。
“我听见了。”林渡说。
“门在等。”小七抬头，看着那面血肉墙壁发抖。
红鸢喘着气，枪还举着。
“你是说，它在等你的声音，还是等什么？”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小七摇头，没再开口。
谷底忽然安静下来。
那面血肉墙壁就在十几步外。
雾被什么吸进去一大片，能看清了。
三个灰斗篷跪在壁前。
他们的额头几乎碰到地面，灰袍拖在身后，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中间那个人，慢慢回头。
白灰半脸，眼下两条黑线。
额头细蛇印记被光照出一层油光。
“还差一个声音。”他说。
红鸢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他的脸。
“你装神弄鬼够了没有？”
那人没躲，也没看她。
他的视线越过红鸢，落在林渡身上，平静得叫人不舒服。
林渡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巢穴的门。”灰斗篷说，“它还没完全醒。需要你的帮助。”
林渡没接话。
那人又开口，声音又干又冷：“没人能开这道门，除了你。”
话音还没散，裂谷最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经过雾，不经过风。
像从地底下、从石壁里、从每个人的骨髓里同时裂出来。
冷得林渡后脑发麻。
“零七三。”
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饥饿，没有等待。
是一个完整而平静的称呼。
那面血肉墙壁，在林渡眼前缓缓朝里陷下去一块。
灰斗篷重新伏下头。
小七的呼吸细得几乎停了。
“它开门了。”她说。
血肉墙壁敞开的缝隙里，刺眼的光涌出来。
林渡站在那道缝前，没进去。
红鸢从后头扣住他的肩。
“林渡。”她的声音忽然很紧张。
黑暗里，那三个灰袍人还跪着，像在等一个人先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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