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的日子按着固定的铃声循环往复,上工、交接班、清点原料、登记台账,一切都有条不紊。可赵茹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象,一场围绕政审的博弈正在几百里外的靠山屯公社悄然上演。
吕民能不能进城,核心关卡从来不是托了多少关系、找了多少熟人,而是政审材料与公社出具的现实表现证明。这个年代招工政审,首要审查下乡期间有无违纪、纠纷、处分记录,相关材料一式两份,一份报送市里工矿招录办,一份随人事档案留存备案。一旦政审结论标注不宜录用,哪怕再多熟人打点,也很难越过规矩直接进厂。
当初吕民栽赃陷害、抢夺评优名额一事,大队已经做过书面记录,存入他在公社的知青卷宗,这是洗不掉的硬污点。他想要翻盘,唯一的路子就是找人出面担保,提交一份书面悔改材料,再请公社负责政审的干部酌情评定。
传来消息的那位公社干部临走前特意提醒过赵茹:“他找的那位退休老资历,早年在公社分管知青工作,说话有分量,现在就卡在公社初审环节。能不能过,近几日就会有结果。他已经托人带话,若是顺利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叙旧’。你在厂里务必多加提防。”
赵茹郑重道谢,送走对方之后,依旧照常到原料车间上工。
她没有冲动去找人事科提前告状。这个年代凡事讲究凭证,空口说人坏话,很容易落下“同志之间相互猜忌、不能团结同事”的评价,反倒会影响自己三个月学徒考察期的评定。告状容易,自证清白难,不到关键节点,不能贸然出手。
眼下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其一,持续保证工作不出任何纰漏,维持完美的考核记录;其二,留存好所有证据,一旦吕民通过政审、进入市区工矿系统,后续但凡散播谣言、寻衅滋事,她随时能够拿出材料向单位组织反映情况。
连日下来,赵茹在车间的表现,王师傅都看在眼里。
别人嫌脏嫌累的活她主动接手,设备保养、场地清理、出入库核对,桩桩件件做得滴水不漏;遇到不懂的工序,虚心请教,记下厚厚一本笔记,进步速度远超同期另外三名学徒。不少原本抱着观望态度的工人,渐渐放下偏见,偶尔还会主动搭把手、提点两句技术要点。
可张姐和刘姐依旧没有放弃刁难。
明面上找不到工作差错,她们便开始私下散播闲话,专挑休息、食堂打饭这类人多的场合,不直接挑明说事,只半真半假地议论。
“新来这个小赵啊,本事不见得多大,架子倒是不小,平日里跟谁都不热络。”
“听说在乡下的时候就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连养父母都能断绝关系,这样性子冷硬的人,怕是很难跟大伙处得来。”
“咱们国营工厂讲究集体主义、团结互助,要是只顾自己埋头干活,不懂合群,以后班组协作怕是要出问题。”
流言碎语,杀伤力往往不在事实,而在于潜移默化地塑造印象。
考察期评定,“团结同志”是明确的考核条目。若是这类闲话传进车间主任、人事干事耳朵里,即便没有实质过错,也容易留下负面印象。
几日功夫,车间不少人都听过这番议论,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跟着附和,也有人心里清楚是两名老工人刻意针对,只是不愿掺和是非,选择冷眼旁观。
这天中午在职工食堂排队打饭,刘姐故意站在赵茹身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名工友听见:“有些人就是心气太高,觉得自己占了招工名额高人一等,眼里哪还有咱们这些老同志。听说乡下还有不少恩怨纠葛,指不定身上藏着多少事呢。”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几分,不少目光落在赵茹身上。
若是争执辩解,很容易演变成当众吵架,直接坐实“不善于团结同志”的评价;若是一言不发默默忍受,旁人便会默认闲话属实,任由谣言持续发酵。
赵茹端着搪瓷饭盒,神色平静,既没有发火,也没有置之不理。她侧过头,语气平和,音量刚好保证附近人都能听清:
“刘姐,厂里考察同志团结,看的是班组配合、工作协作,不是私下闲聊抱团。我每日按时完成分配任务,班组需要搭手的时候,从来没有推脱过,台账、工序、交接班记录全都有据可查。”
“至于我下乡期间的事情,公社、大队都有正式备案材料,人事档案内可以查阅,是非曲直自有组织定论。私下传播未经核实的闲话,若是影响车间秩序,按照厂里规章制度,是可以向车间支部反映情况的。”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不纠缠私人恩怨,直接抬出单位规章制度作为依据。
刘姐没想到她会直接点透,一时语塞,讪讪地哼了一声,不再继续搭话。
周围几名工友暗自点头,心里已经分得清是谁在刻意挑事。
刚好此时王师傅也在队伍里,将这番对话尽收眼底。待到打饭落座,他坐在赵茹对面,低声提点一句:“厂里不比乡下,闲话最难防。你做得没有错,守住本分、有据再发声,不要冲动争吵。但也要留心,这类闲话传得多了,难保不会传到人事科。”
“多谢师傅提点,我心里有数。”赵茹点头应下。
她清楚,这还仅仅只是开始。一旦吕民顺利进城,必然会和张姐、刘姐这类心存偏见之人暗自契合,借着流言继续构陷,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棘手。
没过两天,公社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吕民提交的担保材料、悔改报告,初审勉强通过,已经报送市里工矿招录办进行终审政审。能不能拿到调动介绍信,一周之内就会下达通知。
消息传来,赵茹心中戒备再提一层。
吕民深知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擅长伪装。一旦拿到手续进城,第一件事绝不会直接来找她对峙,而是先扮演知错悔改、踏实肯干的知青,主动笼络领导、团结工友,塑造一个改过自新的形象。等到站稳脚跟之后,再不动声色地散播各种经过加工的流言,慢慢败坏她在厂里的口碑。
前世,他便是靠着这套手段,一步步夺走属于她的一切。今生,她绝不会再给对方机会。
赵茹利用休息时间,整理留存好所有关键材料的副本记录:靠山屯大队关于吕民当年蓄意抢功、栽赃陷害的书面记录复印件、当初和赵家解除收养关系的公社备案回执、历次张桂芬寄来信件原件,全部妥善收好。一旦后续对方造谣生事,这些就是最核心的凭证。
同时,她一如既往稳扎稳打完成车间工作,主动配合班组协作。遇到临时加急任务,不推诿、不叫苦,多次配合班组按时完成生产指标。车间主任几次下车间巡查,亲眼看见她认真细致的工作状态,在和王师傅闲聊时,几次提到这个新来的知青学徒踏实可靠。
口碑,终究还是要靠实绩慢慢扭转。
可暗流依旧不曾停歇。
人事科的陈干事偶然来车间核对考勤,随口提起:“最近收到匿名反映,说新来的学徒赵茹性格孤僻,难以配合班组工作,不利于集体生产。我们先过来了解下情况,以车间实际表现为准。”
张姐、刘姐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等着看赵茹被约谈问询。
王师傅当即如实汇报:“日常生产协作没有问题,分配任务全部按时完成,出勤全勤,工序、台账没有差错。至于私下交际,她不爱扎堆闲聊,但工作上随叫随到,不耽误集体任务。团结同志,重点看工作配合,不能以私下来往多少作为评判标准。”
车间主任也在一旁补充佐证:“几次突击检查,工作状态都没问题。不能仅凭匿名反映就下定论,还是以长期考核记录为准。”
组织调查讲求实事求是、以实际工作记录为依据。有直接负责的师傅、车间主任共同作证,这份匿名反映,自然没能对赵茹造成实质影响。
陈干事记录完毕,临走前看了一眼赵茹,淡淡叮嘱:“小赵,好好工作,安心完成考察期。如果之后遇到持续的恶意造谣、寻衅滋事,按流程及时向支部、人事科如实反映,保留证据,不要私下冲突。”
这次风波,有惊无险顺利化解。
可赵茹很清楚,匿名反映这件事,十有八九和吕民暗中布局脱不开干系。他人还未进城,已经开始提前布局败坏她的评价。若是这次没有车间领导公正作证,后果不堪设想。
夜色降临,厂区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炼钢高炉火光冲天,热浪滚滚。
赵茹站在职工宿舍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整理整齐的一叠凭证。
一周之后,市里招录办的终审结果就会下达。
两种结局:要么吕民政审终审被驳回,继续困在乡下开荒劳作;要么他顺利拿到招工手续,踏入这座城市,正式登上和她同一个博弈舞台。
若是后者,接下来的交锋,将会比在靠山屯更加隐蔽、更加凶险。乡下尚有乡亲、大队干部可以作证;城里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她孤身一人,只能依靠单位制度、留存的证据、自身无可挑剔的实绩自保。
她不能被动等待结果降临,必须提前规划好应对方案。
倘若吕民成功进城,她首要原则依旧是:不主动挑起冲突,不率先找上门对峙;一旦对方散播谣言、恶意构陷、寻衅滋扰,第一时间整理证据,逐级向车间支部、人事科提交书面情况说明,依托单位组织依规处理。
绝不重蹈前世覆辙,绝不任由他人肆意拿捏自己的命运。
风从窗外吹进来,裹挟着钢厂独有的灼热气息。
前路的考验还未结束,新旧仇敌环伺,可她早已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软弱愚善的少女。
她手握凭证、守住实绩、熟稔时代规则,足以从容迎接一切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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