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曦站在客厅中央,指挥佣人把墙上的相框摘下来。
"那个,对,左边那幅——轻一点,别磕了墙。"
佣人姓周,四十多岁,在沈家干了六年。她踩着凳子伸手去够墙上的相框时,白若曦抱着胳膊站在下面看,左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地披着,整个人软软糯糯的,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云。
但周阿姨知道她不好惹。昨天她刚来第一天,就吩咐厨房把苏知晚平时惯用的那套餐具全部打包扔了。周阿姨说那套餐具是苏知晚的陪嫁,白若曦笑了笑,说那更要扔了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墙上第一幅被摘下来的是客厅正中央那张照片。苏知晚一个人的,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坐在沈家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没看镜头,侧脸安静,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翻书的那一页。不知道谁拍的,但拍的人应该很熟悉她。
相框取下来搁在地上。白若曦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嘴。
第二幅在走廊拐角,婚礼当天的双人合照。她穿着白纱,他一身黑西装,两人的手交叠握着白玫瑰。苏知晚笑得眼睛弯弯的,沈聿恒嘴角也有一点点弧度。白若曦用脚尖把相框往墙根踢了踢。
"这幅也收走。"
周阿姨没说话,弯腰把相框抱起来摞在第一幅上面。
第三幅最大,挂在大厅尽头。婚纱照。三年前沈家安排沈聿恒去相了次亲,回来以后苏家那边就递了话来,说小姑娘愿意。第二天就让人去量尺寸拍婚纱照了。照片里他揽着她的腰,两人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背景是后期合成的。她笑得认真,他站得笔直。
白若曦抬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这幅太大了,你们先别动。"她转向沙发上翻文件的沈聿恒,声音软了几度,"聿恒,这些旧照片看着多不吉利呀。换我们新的合照上去好不好?"
沈聿恒翻了一页,眼睛没抬。
"随你。"
白若曦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好,那我让影楼加急做。"
她踩着高跟鞋在客厅里转了几步,裙摆扫到茶几边沿,上面立着的相框被撞倒了,掉在地砖上,玻璃面朝下,"啪"地碎了。碎玻璃溅出去几片,里面滚出东西来,圆滚滚的,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白若曦低头看。是一串珍珠项链。珠子散开了,领扣坏了,好几颗滚到了茶几底下和沙发腿边。
她皱了皱眉。"谁的啊?"
"苏小姐母亲的。"周阿姨蹲下去捡,声音压低了些,"一直放在茶几上那个小相框里,苏小姐说那是她妈妈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白若曦"哦"了一声。高跟鞋踩到了一颗滚到脚边的珍珠。"哎哟。"她往后跳了半步,鞋跟碾过去。她低头看了看鞋底,漫不经心地把碎了的珍珠往旁边拨了拨。
沈聿恒抬起头。
地砖上几颗散落的珍珠,碎了的混着完好的,白花花地躺在一地碎玻璃中间。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收拾干净。"
白若曦歪了歪头看他,声音放软。"聿恒,她会不会回来闹啊?"
沈聿恒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翻了一页,嘴角动了一下。
"她那种女人,离了男人活不下去。过两天就回来求我了。到时候别开门。"
白若曦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弯弯的,甜得像蜜化开。
"好,我都听你的。"
她蹲下去帮周阿姨捡玻璃碎片。手指拣起一颗滚到地毯边缘的珍珠,捻起来看了看。圆润光洁,成色很好的一颗淡水珠。她握在掌心,趁着沈聿恒低头的间隙,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把踩碎的那颗珍珠粉末连同一颗完好的珍珠一起包了进去。纸巾团了团,塞进开衫口袋。
周阿姨看见了。没吱声。
剩下的几颗被沈聿恒的助理扫进了垃圾桶。白若曦脸上始终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深夜。沈家大宅安静下来,佣人们都歇了。白若曦在客房睡,说主卧有"别人的味道",要重新装修再搬进去。沈聿恒没反对。
他一个人上楼。楼梯铺着地毯,脚步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主卧的门开着,里面灯灭着。他经过时慢了一拍。
门缝看进去,房间空了一半。苏知晚的梳妆台被清空了,台面光秃秃的,镜子前空空荡荡,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罩。以前那里摆满了瓶瓶罐罐,他从没仔细看过都是什么。有一回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镜子前涂护手霜,一根一根手指地揉,动作很慢。他当时觉得无聊。现在那些瓶子都没了。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推门进去。
衣柜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他勾开,里面的东西还剩一半。左边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右边空着。但最上面那层叠着几件她的睡衣——棉质的,浅灰色那件她穿得最多,领口洗得有点松了,边角起了毛球。
他抽出来。棉布很轻,落在掌心没什么分量。他攥着站了两秒,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棉布软塌塌地堆在桶底。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弯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团浅灰色捞了出来。布料皱了,他随手抚了两下,塞进衣柜最底层。用力关上门,"砰"的一声。
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关紧的柜门,又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空荡荡的镜面。然后他出去了。
手搭上门把手往外带。门合上之前他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是新换的,一丝褶皱都没有。枕头上什么也没有——以前苏知晚睡觉总喜欢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他关上门。咔嗒。
转身走了。再没推开过。
楼下客厅还亮着一盏灯。白若曦从客房出来接水,看见他从楼梯上下来,笑着问:"这么晚还不睡呀?"
他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时,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飘过来。和苏知晚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不一样。白若曦喜欢用香水,喷很多,整个客厅都是那个味道。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点开通讯录往下翻,苏知晚的名字还在。备注没改,还是"老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扣在桌上。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忽然浮现她坐过的那张沙发,坐垫上那个浅浅的窝痕——她蜷了三年坐出来的形状。明天佣人一拍就没了。
他睁开眼。书房里很安静。空得让人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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