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裂开时,没有声音。
一圈极细的波纹,从气泡处向外荡,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苏逆站在原地,灯芯捧在掌心。幽蓝火苗不摇不晃,直直立着。
谢惊弦把顾小灯拉到身后,刀已出鞘半寸。少年抖得厉害,却咬死了下唇。
“你果然在这里。”苏逆盯着水面,眉梢微挑,像早有预料。
“你也不慢。”渔生的声音从水底浮上来,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水。
一个人影从水中慢慢升起。不是湿的,反而干得发灰,像被河风晾了七天。
渔生还是那身旧袍,脸普通得让人记不住。只是右臂不见了,肩头缠着暗红水草。
“你的手呢?”苏逆问。
“被你的小丫头碰没了。”渔生笑了笑,眼里却冷得发青,“我钓了十年鱼,第一次被鱼咬断胳膊。”
苏逆没接话。灯芯的蓝光照出去,渔生脚下水面结出一层薄霜。
“那东西,你倒会借力。”渔生道,“无回渊的灯,专克水里的鬼。你举着它,是怕我突然动手?”
“怕。”苏逆承认,“所以先叫你出来。你若有动作,我就把灯芯按进水里。”
渔生笑容僵了一瞬。
“这灯芯入水,会烧干半条河。你我不说,他们两个,都得死。”渔生道。
谢惊弦脸色微变,刀子往前递了半寸。
“所以,你最好别动。”苏逆没回头,只把灯芯往下一压。
蓝光贴着水面擦过,像钢刀刮过冰面。渔生脚下薄霜炸开,他整个人往后滑出数尺。
“好,好。”渔生抬起仅剩的左手,作势投降,“我不是来打架的。”
“你是来讨灯的。”苏逆道。
“不。”渔生摇头,目光越过苏逆,落在谢惊弦怀中的布袋上,“我是来要经书的。你手里有灯芯,那半页经书就不该再留在他身上。”
谢惊弦呼吸一滞。顾小灯从后面探出半张脸,脸色比纸白。
“经书与你有什么关系?”苏逆问。
“与我没关系,与这条河有关系。”渔生往前一步,靴底踩在岸草上,发出冰裂声,“我守忘川多年,第一次见经书被带进界河。你可知,这半页纸会招来什么?”
“追命门。”苏逆道。
“比追命门更糟。”渔生道,“它会唤醒门下的东西。无回渊压了万年的东西。到时候,不是断一条胳膊能了结的。”
苏逆眯起眼。
他注意到,渔生在说“门下的东西”时,眼珠极快地向下转了一下。那是恐惧。一个能在忘川钓鱼的怪物,也会恐惧。
“你想拿走经书,回心魔境?”苏逆问。
“想活命罢了。”渔生道,“经书是钥匙。钥匙在人间,门就永远半开。追命门天天闻着味来。你们以为躲进黑雾泽,它就找不到?”
苏逆没说话。
他缓缓举起灯芯,朝渔生走近一步。蓝光把渔生的脸照得近乎透明。那张普通得可怕的脸,突然像被水泡开了,五官模糊了一瞬。
“你怕的不是追命门。”苏逆低声道,“你怕的是这盏灯。因为它能烧干净你藏在忘川底下的东西。”
渔生的笑没了。
“你藏了这么多年,换过无数张脸。每一张脸,都是从渡劫的人心里钓来的。可你真正想要的,是这张经书里的字。你想借它,重开界河渡,回到无回渊。”苏逆道。
渔生不笑了。
他慢慢站直,独臂垂在身侧,骨节捏得发白。
“你猜错了。”渔生道,“我从来不想回去。我想毁掉经书。”
苏逆愕住。
渔生抬头,眼中那点亮得吓人的星光,忽然暗了下去。
“我钓的不是鱼,是自己的来路。你以为我从河底爬出来,是为了拦你们?我是想告诉你们,那半页经书留着,你们走不出黑雾泽。”渔生道。
四周忽然静了。
苏逆感到胸口灯芯轻轻一跳。不是预警,是共鸣。渔生身上,竟也有无回渊的气息。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逆问。
渔生张了张嘴,像要回答。可话没出口,他脚下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水底刺出,直取渔生后心。
渔生反应极快,独臂一甩,袖中甩出一卷透明鱼线,缠住那红光。可红光太沉,他整个人被拖得向后仰去。
苏逆看见,水底有东西。那东西没有脸,通体暗红,像一团被剥了皮的人形。它的手极长,正死死抓着渔生的鱼线。
“追命门的无面奴!”苏逆低喝。
谢惊弦一刀劈出,刀光砍在那怪物的手腕上,溅起一蓬黑水。
无面奴没有松手。它从水中探出半截身子,没有五官的脸转向苏逆。
“它找你。”渔生咬牙,“你身上,有门的皮。”
苏逆猛地记起,自己带着那片从焚阳谷门上刮下的黑壳。他一把扯出,朝无面奴掷去。
黑壳入水,无面奴像被烫到般松开渔生,嘶叫着朝下沉去。
水面恢复平静。
渔生跌坐在岸上,独臂发抖,浑身湿透。
“现在信了?”他苦笑,“经书不毁,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苏逆盯着那半页经书,又看了看掌心的灯芯。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
“不。我们不死。该死的,是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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