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内院。
偌大的议堂此时唯有秦无罪和萧靖边两人,显得颇为空荡。
萧靖边神色严肃端坐在最上方的椅子上,如深渊一般的眼眸盯着秦无罪许久,最后身子才是微微前倾,沉声开口。
“既然是要迎接,为何不跪?”
冷哼之意弥漫,整个议堂的温度都像是直接进入到了寒冬,就连空气都出现了凝滞的现象。
一代镇北王,即便是不出手,但那磅礴的气势,也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外公,无罪亲自迎接,那是尊重您!”
“尊重你是先皇后之父,是我秦无罪的外公,我们骨血相连,心脉相承!”
“尊重你是我大周镇北王,统军三十万,以血肉之躯浇灌钢铁长城,佑我泱泱大周,功不可没!”
秦无罪瞳孔微缩,他脊梁挺直地宛若钢枪,浑然不在意镇北王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压迫之气。
“至于跪迎?”
“就算是我秦无罪想跪,能跪......”
“但是!”
“外公你可愿,可敢?”
秦无罪声音提高了些许,双瞳之内燃烧起来了熊熊之火,甚至脚步都往前踏足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萧靖边显然没想到秦无罪会是这样的回应。
“本王,有何不敢?!”
“我乃堂堂大周镇北王,纵马一生,杀敌无数,就算是孤身战万军也未曾忌惮丝毫!”
“你,尽然敢问本王愿不愿,敢不敢?!”
“当真是,笑话!”
萧靖边的粗狂的声音中,带着冲天怒意,一抹肃杀之气更是遏制不住地从体内迸 射.出来,瞬间化作滚滚威压,如泰山压顶,朝着秦无罪席卷而去。
“论辈分,你是外公,我当跪!”
“可,你别忘了,我秦无罪,是您外孙,可同样还是当今太子,大周储君!”
“令君跪臣?!”
“镇北王,你好大的胆子!”
秦无罪音调拔高,眼睛眯成一条裂缝,他抬起头,目光毫不躲闪,直接撞上萧靖边的双眸。
静!
这一刻,整个内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萧靖边原本端坐的身姿,不知道何时也出现了一抹僵硬的感觉,胸口原本的怒火也硬生生被秦无罪的这番话怼了回去。
他重新打量着秦无罪,内心深处终于出现了一抹异样的波动。
眼前的秦无罪,绝非以往的怯懦无能,也不是近期外界传言的疯狂跋扈......
这一刻的他,进退有据,睿智沉稳。
“你小子,这些年倒是藏得深啊......”
萧靖边不仅不恼,反倒是将原本的戾煞之气收敛了回来。
他重新看向秦无罪的双眼,也平添了几许柔和与赞赏。
从军杀敌,血里来死里去,萧靖边最看不上的就是怯懦无能,任人拿捏,软弱可欺之人。
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下之间,即便不能无敌于世,即便没有滔天之功,亦当傲骨长存,悍不畏死!
可惜,曾经的秦无罪,太过怯弱,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可知,为何本王此次专程来你太子府?”
端起身旁的茶杯,萧靖边嘴角噙笑,话锋一转,陡然问道。
世人都在猜测,只怕此刻皇宫中的那一位同样有些心不安。
但萧靖边不在乎这些,他只想知道,这一刻的秦无罪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毕竟,秦无罪能从早到晚一直在府门跟前候着,仿佛早已笃定了自己一定会来一样。
这,太过不寻常了。
“因为,你是镇北王!”
“萧家历代从军,满门忠烈!骨可成灰,血不可凉!”
“你不相信,身上流淌着萧家血脉的人,真的会空留其身而丧其志!为求苟活而失傲骨!”
“你不相信,自己堂堂镇北王的外孙,是唾面自干低眉顺眼之辈,是摇尾乞怜蝼蚁残喘之徒!”
“所以,即便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萤火之光,你也要亲自来看看!”
秦无罪袖中的拳头微微一紧,白齿咬着红唇,用力之下,面容也多了些许的扭曲。
上一世,弱冠礼,镇北王身未至。
那个时候,秦无罪无力、颓废、绝望、自甘堕落。
他以为,自己本就生而有罪,所以世人唾弃,外公不理,父皇不爱。
但这一次,萧靖边来了!
所以,秦无罪比谁都清楚,萧靖边不是不疼自己,也不是不愿意见自己,而是无法接受一个屈膝求生、摧眉折腰的外孙。
秦无罪的这番话,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镇北王,都忍不住有些鼻酸。
“这些年,你可恨我?”
压住心中的波动,萧靖边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沙哑和抖动。
他很清楚,这十多年,太子府和秦无罪遭受的欺辱,绝非寻常人可以熬下来的。
况且,这十多年,是秦无罪最为脆弱的年岁......
“恨?”
秦无罪重新抬头,他望着镇北王的双目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些湿润和发红。
是的啊,上一世的他曾经恨过、骂过。
可结果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对镇北王的情感会到致死漠视和麻木。
可上一世,当他看到萧家满门死绝,镇北王仅剩一口气之前,仍跪地血书,不祈功名、不为利禄,只求天景帝看在他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让秦无罪可以安然活下去的时候,秦无罪彻底慌了!
原来,自己的外公从未忘记自己,从未抛弃自己!
作为镇北王,身上系着萧家全族,肩上扛着三十万北境将士的生死......
有些事,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然而,这个道理,上一世的秦无罪明白的太晚了!
“生而有罪,天下唾弃。”
“世人恨不得将我拨筋抽骨,诸位皇子巴不得我身死道消......”
“可我......虽被欺,但还活着,虽被辱,却还站着。”
“不是因为我运气好,也不是因为父皇庇佑,更不是因为天道怜惜......”
“而是因为外公你!”
“只要外公还立于世,只要外公还是镇北王!”
“那么,他们便有顾虑,便会忌惮,便不敢真正在明面上下死手!”
秦无罪仰头,双目早已模糊。
无论他承不承认,但这都是事实。
有些事,不是直接给予才是恩赐和庇佑。
当关系存在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助力了。
“所以,我,如何能很外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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