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落一场雪。
林秀踩着坑洼不平的泥路，走向荒废多年的老宅子。
这是她父母生前住过的老屋，院墙塌了小半段，墙头长满干枯的狗尾草，木门门板开裂变形，铜制门环锈成一层暗褐。
钥匙是前些天村委会转交回来的。
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齿口磨得指尖微微发疼。
她抬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锈蚀的锁芯勉强转动。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霉味、尘土、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遍地枯枝败叶，墙角堆着烂掉的柴禾，屋檐下结着层层蛛网。这么多年，这里被林万山占着，只用来堆放杂物，从来没有好好打理过。
脚步踏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碎响。
堂屋的木门一推就吱呀哀嚎，厚厚的灰尘被气流扬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漫天飞舞。阳光从破损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光柱之中，无数浮尘缓缓飘荡。
屋内家具大多已经不在。
当年出事之后，值钱物件尽数被搬空，只剩下几件笨重老旧的木柜，歪歪斜斜立在墙角，柜面蒙着厚厚一层灰。
林秀脱下棉袄袖口，抬手擦去柜子表面的尘土。
指腹划过粗糙木纹，一道道深浅刻痕留在木头上面。那是她小时候，还没长大，拿着小刀，一笔一画刻下自己名字的痕迹。
指尖停留在那几道浅浅刻纹上。
一瞬间，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
灶台飘着饭菜热气，母亲坐在板凳上缝补衣裳，父亲蹲在地上修理农具，屋子里满是烟火气息。不过短短一瞬，幻象消散，眼前依旧是满目荒凉的空屋。
心口泛起一阵发酸，却没有眼泪涌出来。这么多年熬过来，眼泪早就已经流干。
她拉开柜门。
柜子里面堆着破旧麻袋，几件褪色的旧衣物，还有几本泛黄卷边的旧账本。
林秀蹲下身，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搬。
麻袋摩擦地面，发出粗糙的哗啦声响。她把账本摊开，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多处破碎，上面是父亲当年一笔一笔记录的田地、收成与人情往来。
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这些薄薄纸片，记录着属于这个家曾经活生生的日子。
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林秀猛地抬头，手顺势摸到身侧一根半截木棍。经历过这么多暗算，她的神经时刻绷着。
门外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人。
是王婶，以前暗地里偷偷给她送过吃食，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乡里妇人。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口盖着一块粗布。
“听说你过来收拾老房子，我蒸了几个红薯，趁热拿过来给你。”王婶跨过残缺的院墙，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轻轻叹了口气，“总算，还给你了。”
竹篮放到石阶上，红薯温热的气息透过布面漫出来。
林秀松开手里攥紧的木棍，肩膀松弛几分。
“婶子，费心了。”
“有什么费心的。”王婶扫了一眼屋内狼藉，声音压得很低，“村里闲话还没断，林万山那些亲戚心里憋着气，你一个人出入这里，千万多留心。明面上不敢动你，背地里难说不会搞小动作。”
这番叮嘱实实在在。
判决书虽已经落下，可人心怨恨不会跟着一张纸一笔勾销。
林秀点头记在心里。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王婶不愿过多打扰她触景伤情，便告辞离开。
院子重归安静。
林秀继续收拾。
有用的账本、父母遗留的几件旧衣物仔细叠好，放进布包。那些破烂不堪、沾染太多过往伤痛的杂物，就抱到院子角落，堆成一堆。
忙到大半天，日头慢慢向西斜。
地上堆起鼓鼓囊囊两个布包袱。属于爹娘的遗物不多，小小两个包袱，便是全部念想。
她走出老屋，把房门重新锁好。
回头望一眼这座空荡荡的宅院。
房子田地拿回来了，可往昔温暖再也找不回来。
接下来几天，她跑村委会、跑镇上办事点。
房契、地契一道道手续依次交割清楚。印章落在纸面，法理上，一切物归原主。
期间，有两户当年依附林万山的远亲，远远撞见她，慌忙扭身躲开，不敢上前碰面。也有几户人家，带着米面上门，想要说几句客套拉拢的话。
林秀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受过恩惠的，登门道谢，礼数周全。
曾经落井下石的，不多纠缠，保持距离，不远不近。
人情冷暖，在这村子里看得明明白白。
忙完全部交割事务的傍晚，天上又飘起细碎雪花。
小小的雪粒，零零星星落下来，打在脸颊，带着刺骨凉意。
林秀站在自家院门口，望向村子错落的土屋，远处黑压压的山林。
田地房产握在了手中。
可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不会长久留在此地。
这里埋葬父母，也装满欺辱、流言、算计。
公道虽然拿到，但是每一寸土地，到处都是伤疤。
行李该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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