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跟着林秀琴往村里走。
刚翻过的泥地潮得发黏,踩上去软乎乎的。
路边刚冒头的车前草挂着露水。
衣角擦过草叶,水珠滚落,打湿鞋面。
前头林老太家的土坯房,烟囱冒着轻烟。
风一吹,烟丝歪歪扭扭,散在天上。
木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声音又沉又哑,听着就让人胸口发闷。
“进来吧。”
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浓重鼻音。
林秀琴轻轻推门,侧身让林秀先走。
她自己跟着进屋,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比外面暖和,土炕烧得滚烫。
空气中飘着一股熬中药的苦味。
苦味里头,还混着一点桃酥的甜香。
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
林老太披着旧棉袄,靠在叠好的被子上。
她手里捏着一块旧手帕,时不时捂嘴咳嗽。
每咳一下,单薄的肩膀就狠狠抖一下。
林秀琴快步上前,伸手给她顺背。
手掌落在老人背上,拍得闷闷作响。
“奶奶,您慢点咳。”
“喝点水缓缓,别呛着了。”
她拿起桌上掉瓷的搪瓷缸,舀了半杯温水。
递到老太嘴边,伺候老人小口喝下。
两口温水下肚,老太总算缓过来。
她摆了摆手,抬眼看向门口的林秀。
“秀儿,过来坐。”
“炕边暖和,别站冷风里。”
林秀往前挪了两步,低头看向炕桌。
桌上摆着一只拆开的纸盒子,里面四块桃酥。
油纸浸满油迹,甜味直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林万山以前从县里买回来的东西。
林秀心里清楚。
林万山被抓之后,他家肯定托过老太说情。
这些桃酥,就是用来堵嘴、求人办事的。
林秀琴见两人要单独说话,笑得有些局促。
“你们聊。”
“我去院子择菜,待会儿再来收拾。”
她轻手轻脚走出去,门没关死。
留了一条缝透气,院里传来择菜的沙沙声。
屋檐滴水叮咚作响,屋里格外安静。
林秀拉过小板凳,挨着炕边坐下。
老太看着她,脸上皱纹深得像裂开的树皮。
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庄重又苍老。
她喘了几口气,慢慢开口。
“秀儿,这几天村里的闲话,你都听见了吧。”
林秀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听见了,我没往心里去。”
“随便他们怎么说,我没做错事。”
老太轻轻点头,指尖敲了敲桃酥盒子。
“以前是奶奶老糊涂了。”
“我看着万山长大,总觉得他老实肯干。”
“之前村里传你坏话,我还以为你记仇。”
“以为你年轻气盛,故意跟自家长辈较劲。”
“直到这回证据全摆出来,我才看清。”
“是他心思黑,不干人事。”
话说完,老太又咳了两声。
端起水喝了一口,语气软了不少。
“但秀儿,话说回来,都是一家人。”
“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万山就算有错,也是族里撑事的人。”
“以后村里分地、修祠堂,都得有人出面顶事。”
“你看能不能,去警局说句软话?”
“自家恩怨,私下算了,给他从轻处理。”
林秀静静听着,脸上没半点波澜。
她早就料到老太会说这番话。
她的手悄悄伸进随身布包。
指尖摸到一块发硬的旧藏青棉布。
布面上有大片洗不掉的暗黄印子。
那是上辈子她毒发吐血,浸透在衣服上的血渍。
老太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松口了。
继续慢慢劝着,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我知道你委屈,你爸妈也委屈。”
“可好在最后没出人命,一家人都好好的。”
“地和家产,你们也全都拿回来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真把万山判重刑,他家就彻底垮了。”
“外人还要笑话咱们林家窝里斗。”
“到时候别家瞧不起咱们村、咱们族。”
“姑娘难嫁人,小子难娶亲,不值当啊。”
林秀终于抬头,直视老太的眼睛。
老人一辈子管宗族、立规矩,自带威严。
可这一刻,那点威严全变成了妥协。
只为保住林家那点虚浮的脸面。
林秀没争辩,默默掏出那件旧棉袄。
平平展开放在炕桌上,布料又硬又糙。
边角还粘着一点干枯的碎草屑。
那是上辈子乱葬岗的枯草,怎么洗都洗不掉。
“奶奶,您摸摸。”
老太疑惑伸出枯瘦的手。
指尖一碰布料,就摸到僵硬的质感。
还带着长年封存的淡淡霉味。
“这不是你以前穿的旧棉袄吗?”
“不是。”
林秀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是我上辈子死的时候,穿在身上的衣服。”
老太指尖猛地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
“大年三十,下大雪。”
“林万山和林大强给我灌了毒。”
“两人把我拖去村后乱葬岗,直接扔雪地里。”
“任由我毒发受冻,等着我死,喂野狗。”
老太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下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捂住嘴连连咳嗽。
手帕拿开时,边角沾着一丝鲜红血丝。
她死死盯着那件旧棉袄,整个人抖个不停。
“我没彻底断气前,听得清清楚楚。”
“林万山说,先弄死我,再杀我爸妈。”
“吞掉我家房子、积蓄和田地。”
“把这块向阳好地,留给林大强娶媳妇盖房。”
“我爸妈那天还在家温着年夜饭等我。”
“他们半点想不到,同族亲戚要灭我们满门。”
林秀语速不快,句句清晰落地。
“那时候我十七,胆小、老实、好拿捏。”
“我爸信任他,把卖树的钱托他保管。”
“我爷爷信任他,把祖传地契放他手里。”
“我们全家从来没防过自家人。”
“换来的,却是斩草除根的算计。”
“我躺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僵死。”
“雪水往脖子里灌,冷得钻心。”
“林万山就站在我跟前,笑着说话。”
“他说,谁让你们家没儿子,好地不配你们占。”
老太嘴唇抖得厉害,喉咙嗬嗬作响。
她再次伸手,颤巍巍摸过那块血渍硬痕。
桃酥的甜味,此刻腻得让人反胃。
满屋药苦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你是说,你真的重来一次?”
老太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是。”
“我命大,睁眼就回到出事前三天。”
“那时候我爸妈还好好活着。”
“林万山还装着和善长辈的模样。”
“我重生这一趟,就一个念头。”
“护住我爸妈,守住我家的地。”
“不再像上辈子一样,任人害死、任人吞家。”
林秀把棉袄慢慢叠好,动作稳得很。
“奶奶,他是打算杀我们一家三口的。”
“把活人扔去雪地等死,这叫没出人命吗?”
“他想绝我家门,夺我家产。”
“这样的人,我凭什么给他留活路?”
“林家的脸面,靠好人撑。”
“不靠杀人犯撑。”
“今天我放过他,以后他还会害人。”
“还会算计别的老实人家。”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院里择菜的声音早就停了。
只有屋檐水珠,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滴答,滴答,听得人心慌。
老太闭着眼缓了很久。
再睁开时,眼底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泪水顺着脸上沟壑往下滑,打湿衣襟。
“是奶奶错了。”
“是我糊涂,被他一点小恩小惠哄住。”
“只想着宗族脸面,不顾你们受的死罪委屈。”
“这种狼心人,本就该坐牢,该受罚。”
“奶奶不该劝你,是我老眼瞎了。”
林秀看着她,语气松缓些许。
“我不怪您。”
“您一辈子守着宗族和睦、家族名声。”
“只是林万山的恶,是他自己的品性坏。”
“不该整个林家,替他背黑锅。”
“他犯法伏法,才是真正保全林家名声。”
老太深深吐了一口气,彻底放下执念。
她定定看着林秀,神色变得郑重。
“我今天喊你来,不光是劝你。”
“还有件要紧事,提前告诉你。”
“昨天支书去乡里开会,带回消息。”
“明天一早,县里公安、国土所的人进村。”
“挨家挨户,重新核对宅基地产权。”
“你家地契以前被林万山骗走代管。”
“这次正好官方核验,彻底确权。”
林秀轻轻点头。
“地契、交税单据,我全都找回来了。”
“一样没少,证据齐全。”
老太稍稍安心,眼神依旧凝重。
“地是找回来了,可人心没稳。”
“村里不少人得过林万山的好处。”
“暗地里一直眼红你家这块好地。”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全是算计。”
“明天确权,你千万不能大意。”
老太盯着她,一字一句叮嘱。
“这是最后一关。”
“守住了,你家地就彻底干净安稳。”
“守不住,往后还有数不清的麻烦。”
炕洞里柴火轻轻噼啪一响。
细小的火星亮了一瞬,又快速暗下去。
暖光落在林秀脸上,沉静又坚定。
她望着老太,稳稳点头。
所有暗流、算计、宗族私心。
到了明天,都该彻底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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