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刮在脸上跟细刀子似的。
残余的雪沫贴在皮肤上，凉得人不自觉缩紧肩头。
村里热闹全都挤在林家宴席那边，这边的土路静得吓人。
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轻响。
薄薄一层新雪盖着烂泥坑，稍不留意就会打滑崴脚。
林秀压低身形，步子放得又轻又稳，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动静。
她太清楚林家人的性子。
只要发现她夜里出门，必定立刻起疑，当场堵截盘问。
今晚全村吃席，是她唯一能脱身透气的空档，绝不能出错。
沿路家家户户院门紧闭。
窗缝漏出零星灯火，伴着远处隐约的划拳说笑。
一热一冷，两处光景，衬得她孤身赶路的身影格外单薄。
前世的这个夜晚，她根本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被流言吓得整日锁屋自闭，任由林家一步步拿捏摆布。
最后落得家产被吞、性命不保的凄惨下场。
这辈子重活一回，她心里没有半分怯意。
守得住地契，藏得住物证，她手里就有翻盘的底气。
出了村口，视野瞬间开阔。
田野间白雪铺得一望无际，白得晃眼。
冷风穿过空旷田地，呼呼灌进袖口，冻得指尖发麻发僵。
去往镇上的土路崎岖难行。
白天尚且难走，夜里更是步步都险。
可她没有半点迟疑，脚步始终朝着前方稳步挪动。
她今晚出门，不是莽撞乱跑。
一是摸清镇上驻村干部的驻点位置，打听巡查时间。
二是确认村口大路的动静，摸清林家平日监视的规律。
一味躲在屋里防守，早晚耗死自己。
想要彻底破局，必须主动往外探路。
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耳边忽然传来不一样的动静。
不似风声，也不似夜鸟振翅，是车轮碾雪的低沉声响。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秀心头一紧，脚下立刻刹住动作。
这荒郊野岭的夜路，极少有人通行。
村里没人舍得半夜骑车折腾，更不会往镇上赶夜路。
她不敢大意，迅速侧身躲进路边的枯杨树下。
树干粗粝，冻得树皮冰凉刺骨。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树干，借着树影和夜色彻底藏住身形。
不多时，一道昏黄车灯破开夜色。
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慢悠悠从前方雪路骑来。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噗噗的闷响。
骑车的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工装外套。
不同于村里村民的粗布棉袄，气质干净沉稳。
夜色太暗，看不清眉眼，只能看清笔直端正的坐姿。
林秀心里微微一动。
九十年代这个时节、这身打扮、连夜下乡。
大概率就是镇上派驻下来巡查民情的干部。
前世她死得早，没机会撞见真人。
只听村里人后来闲聊提过，这阵子镇上有人驻点驻村。
专门核查乡村琐事、邻里纠纷、孤老帮扶事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行车缓缓靠近，车速不快，像是沿路巡查路况。
骑车的人目光扫过路边雪地，视线淡淡掠过杨树方向。
林秀下意识收紧全身动作。
心脏轻轻撞着胸腔，不敢贸然出声。
她只是一个名声被污、被传神志不清的孤女。
半夜贸然拦路，只会显得怪异反常。
若是话说不对，不仅求助不成，反倒容易惹来麻烦。
眼下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可以当堂对峙。
只有一罐藏在炕洞的毒粥，和自己的重生记忆。
贸然开口，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转瞬之间，她便压下上前求助的念头。
先看、先听、先摸清底细，远比冲动开口稳妥。
自行车缓缓从身前土路驶过。
车轮带起细碎雪粒，轻轻打在脚边。
那人没有停留，稳稳骑着车，朝着村子方向去了。
看着背影渐渐融进夜色，林秀缓缓松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夜风冻得发凉。
好在，她确认了两件最重要的事。
第一，驻村干部确实已经到岗，就在这片区域巡查。
第二，对方夜里会进村走访，不是常年待在镇上。
这就意味着，她不用冒险长途跑镇求助。
只要找准时机，就能在村里就近遇上、陈情求助。
机会，已经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她手里的证据太少，流言劣势太大。
一旦贸然举报，林家恶人先告状，反倒会把她彻底逼死。
林秀站直身子，揉了揉冻僵的指尖。
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的笃定。
今晚这一趟夜路，值了。
摸清来人轨迹，她就能提前布局。
稳住名声、补齐证据、找准时机，一次翻盘。
她不再继续往前赶路，转身折返村落方向。
来时紧绷的心弦，此刻稍稍松弛，脚步也轻快几分。
夜色依旧寒凉，前路依旧难测。
但重生一次，手握先机的她，早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
守产、取证、寻援、复仇，步步清晰，步步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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