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肆虐荒野，冰冷雪粒狠狠砸在林秀的脸上。
剧烈的灼烧感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那碗毒粥的药性正在啃噬她的躯体。
她趴在皑皑积雪之中，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每一次呼吸，口中都涌出血腥的铁锈味。
十七岁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可林李氏与林秀琴的对话，清清楚楚钻进她的耳朵。
这些血缘至亲，当着濒死的她，瓜分着父亲一辈子拼死挣下的家业。
“地契到手，临街宅基地，还有存下的钱，就全归咱们家。”
林李氏的声音满是志得意满，没有半分怜悯。
“可惜她不肯乖乖交出来，只能用这种法子。
荒郊野外，大雪一盖，谁又会来查一个孤女的死活。”
林秀琴的嗓音，是林秀从前最为信任的堂姐的声音。
雪水浸透单薄棉袄，寒气钻透骨头。
冰碴划破她的手掌，鲜血渗出来，转瞬便被白雪掩埋。
父亲意外亡故，奶奶撒手人寰，偌大的家，只剩她一个孤女。
本家亲戚嘴上说着帮扶，暗地里早就谋划夺产。
哄骗，下毒，弃尸雪地。
一套算计步步紧逼，将她逼上死路。
滔天恨意堵在喉咙，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视线一点点沉沦，彻底坠入无尽黑暗。
……
柴火燃烧的淡淡霉味钻入鼻腔。
温热从土炕席面缓缓渗到后背，没有荒野雪地那种刺骨的冰寒。
林秀猛地呛咳着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息。
腹中火烧火燎的剧痛还残留在记忆里，临死前的绝望，无比真实。
入目是老屋熏得发黑的木檩，泛黄报纸糊在屋顶。
粗布补丁门帘挡在门口，风雪呼啸的声响从窗外传进来。
这里不是抛尸的荒郊，是她自己的土坯小屋。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完好，没有冰雪割出的伤口，也没有冻得发紫的冻疮。
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是父亲在世时给她做的。
林秀掀掉棉被，赤脚踏上冰凉泥地。
刺骨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不是濒死时那种麻木无知觉的状态。
她踉跄扑到窗边，伸手抹掉窗纸上的薄霜。
院中的老树堆满厚厚的积雪，漫天大雪还在不停飘落。
炕膛残留余温，桌角摆着半盏没喝完的凉水。
她回来了。
她重生回到奶奶刚过世，悲剧尚未彻底酿成的这一天。
前世就是此刻，堂叔林万山一家假意体恤孤苦的她。
一次次登门示好，卸下她全部防备，一碗毒粥终结她的性命。
地契，田地，房屋，父亲半生血汗，尽数被林家夺走。
而她，暴死雪地，连一口薄棺都得不到。
死后名声还要被这群人抹黑，说她是受不住丧亲打击自尽身亡。
林秀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前世临死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
这一世，她绝不会任人宰割。
地契家产，她拼死也要守住。
那些谋财害命的亲戚，欠下的性命，必须一一偿还。
院外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响，脚步声正朝小屋靠近。
林秀心头一凛，是林万山来了。
她不敢耽搁，快步回到炕边。
用油布层层裹紧地契，塞进炕洞深处的缝隙，掩藏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被窝，扯被子半掩脸庞，刻意压弱自己的呼吸。
门帘被一把掀开，凛冽寒风裹挟雪花灌进屋内。
林万山站在门口，肩头落满白雪，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伪善的关切挂在他的眉眼之间。
“秀儿，还没睡？”
看着这张宽厚和善的脸，林秀心底翻起阵阵寒意。
就是眼前这个人，亲手端来夺命的粥，亲手策划夺走她家全部家业。
上一世的自己，傻傻将他当成可以依靠的长辈。
林秀侧过身子，刻意装出刚刚哭过的沙哑嗓音。
“堂叔，有事？”
林万山迈步进屋，随手放下门帘隔绝风雪。
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在炕边木桌之上。
“奶奶走了，你心里肯定难受。你爹不在，家里就剩你一个女孩子，我做堂叔的理应多照看。”
他目光来回扫视屋子每一处角落，目光不停扫过柜子、土炕缝隙。
明面上宽慰，实则在搜寻地契的下落。
“锅里熬的小米粥，趁热喝下去暖暖身子，别把身子熬垮。”
米香弥漫狭小土屋，香气诱人。
林秀死死盯着那一碗粥，胃里一阵阵翻腾。
前世，就是这一样的热粥，夺走她的性命。
毒药混在米粥之中，入口毫无异样，半个时辰之后便会五脏俱焚。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眼皮微微垂下，掩住眼底冷光。
“多谢堂叔费心。”
她刻意做出悲痛无力的模样，语气低沉。
“我头一阵阵发晕，心口闷得厉害，这粥先放桌上，等我缓过来再喝。”
林万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顿。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顺从懦弱的侄女，会直接拒绝这碗粥。
脸上和善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重新维持住。
“粥要趁热喝才养人，放凉喝下去伤脾胃。”
林秀裹紧身上棉被，肩头耷拉，一副悲伤无力的姿态。
“方才哭太久，闻不得热食气味，等会儿我一定喝。”
她抬眼淡淡看向林万山，情绪看不出半分破绽。
小屋之内，只剩风雪拍打土墙的沙沙动静。
林万山牢牢盯住林秀，想要分辨，她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已经生出疑心。
漫长几秒过去，他看不出半点异样，才缓缓收敛审视的目光。
“既然这样，那你好好歇息。粥就摆在桌上，千万记得喝。”
他又在屋内慢慢踱步，柜子，墙角，炕沿，挨个打量搜寻。
林秀静静躺在炕上，既不阻拦，也不多言语。
关键物件，早已被她藏到不会轻易找到的地方。
一番搜寻一无所获，林万山的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家里还有奶奶后事一堆杂事要处理，我先回去。夜里锁好房门，不要随便给外人开门。”
丢下几句叮嘱，他掀开门帘，快步走出小屋。
木门吱呀闭合，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屋子里面，只剩下林秀，还有桌上那一碗依旧冒着热气的毒粥。
林秀慢慢坐起身，挪到木桌跟前。
粥看着平平无奇，内里藏着索命的毒药。
她不去触碰碗边，微微俯身，鼻尖凑近嗅闻。
米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涩，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
果然，毒药已经下好了。
奶奶尸骨未寒，林万山一家已经急不可耐要除掉她。
林秀指尖碰到温热碗沿，眼神冷得像屋外漫天冰雪。
这碗夺命粥，她半分都不会沾。
可危险远远没有就此结束。
林李氏，林秀琴，宗族里一众贪图她家财产的族人，全都虎视眈眈盯着这间小屋。
一个孤女，身处闭塞的村子，只靠躲避，根本活不长久。
她拨开一道门缝向外望去。
大雪铺满院落，四下看着安安静静，暗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在监视这里。
林秀扣紧门闩，搬来沉重木凳死死抵在门板之后。
做完防护，她转头望向炕洞的方向。
油布包裹的地契安安稳稳藏在缝隙，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上一世，就是丢了这份凭据，她才任人肆意拿捏。
这一世，她护住地契，还要撕开这群亲戚伪善的面具。
屋外风雪呼啸不停，破旧土屋之中，少女眼底，再也没有往日半分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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