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岳穿着青色棉服，披着大氅，只带着戚霜一人走进海神庙。
却见孝庄跪坐在案几后，没有戴凤冠，只扎着一根银钗。年过三十的她仍旧风韵犹存，体型属于那种沙漏状，用老话来说一看就好生养，但眉眼间却尽是久经宫斗的沉稳。
走进海神庙，戚霜便靠在门口，将自己的身形隐于阴影里。孝庄身后不远处则站着个老太监，低眉顺眼的，看着平平无奇。
但不知怎的，戚霜盯着这老太监，体内的好战因子竟然在跃跃欲试。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这是一个高手。
朱岳只扫了一眼老太监，便把注意力放在了这美妇人身上。他自己虽然年纪还不到二十，但行事作风却稳得像个老夫子。这话还是马孝英说的。
“太后，我们终于见面了。”
朱岳在打量孝庄，孝庄也在打量着这个少年。
“太子殿下少年英雄，百战已定江南，如今兵临京师。今日肯来赴约，想必不是为了将我们这孤儿寡母赶尽杀绝的。”
朱岳笑而不语，盘腿坐在了蒲团上，也不用别人招呼，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拿起便喝。
孝庄的眼睛闪动了一下，问道：“太子殿下就不怕这茶中有毒？”
朱岳哈哈笑着说：“当然不怕，除非太后是个疯子。但我笃定，太后不但不疯，反而相当精明。精明的人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既然太后想和，不知怎么个和法？是划地而治，还是卸甲归藩？”
孝庄也抿了口茶：“我是该多谢太子殿下赞誉呢，还是该敬佩殿下的魄力。说实话，我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明白如今这仗是没法打下去了。如果继续打下去，京师必破，八旗已无退路，最后只得搞得个玉石俱焚。太子也是聪明人，我们便有话直说吧。”
朱岳一拍手道：“好！既然是聪明人和聪明人，就省过那些拐弯抹角、无休止的试探。说白了，我要的是你们辽东故土，要的是汉家衣冠，并不想赶尽杀绝。
当然，如果我想，也一定做得到。你们八旗所谓的玉石俱焚，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你们只能焚自己，焚不到我。”
朱岳这话也说得很直白。孝庄脸色变了变，但她身后的老太监却依旧低眉顺眼，两手揣在袖里。
孝庄沉默片刻，心中思索。她当然了解现在的局势，明军三面合围，朝鲜那边又断了后路。京城里挤的人虽然多，但是没粮，蒙古兵那边就要哗变，关外又回不去。
真打到底，恐怕他们母子都落得个覆灭的结局。然而她不甘心，当时入关的时候是何等意气风发，现在竟要落得个乞和的地步。
孝庄深吸口气，缓缓开口道：“我们划河而治，以黄河为界。我大清退回河北，岁贡良马万匹，辽东各卫归还大明。自此南北互市，永不相犯。”
朱岳又喝了口茶，听她这么说差点喷出来，急忙将茶杯放下，笑着摇头道：“太后觉得，如今你们还有划河而治的本钱吗？
我大明军队今日能渡黄河，明日就能渡永定河，就是山海关也拦不住我。相信吗？如果真要打起来，一个月之内一定会扫平北京，你盛京也守不住。”
朱岳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带着一股犹如实质的压迫感：“我今天来，不是跟太后谈什么南北分治，而是来谈两朝合一、共取天下的。”
“两朝合一，共取天下？”
孝庄瞳孔一震，这次连她背后的老太监眉毛也抖了抖。
她预想过割地、赔款、称臣，唯独没料到朱岳会说出什么“两朝合一”。
“殿下此话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其实说白了，无论满族、汉族，皆是炎黄苗裔。打来打去，死的都是百姓。如今北有罗刹国窥伺辽东，西有蒙古诸部反复无常。你我与其在中原死磕，倒不如合为一家，往北拓土，往西开疆。”
见孝庄一时还没能消化，朱岳视线有些无理地在孝庄身上来回游走，最后冒出一句：“太后风姿绰约，气质端庄，当真难得。”
孝庄又被他说得一愣，双手下意识抓紧了领口。而她身后的老太监也微不可查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戚霜也往前跨出一步，从阴影中走到了烛火下。她一手负于腰间，那里的软剑随时都可抽出，一身杀气稳稳锁定住了老太监。
老太监似乎注意到了，抬起眼角与戚霜视线接触，只那么一下便再次低下头，陷入沉寂。
海神庙外，杨展背着手踱来踱去。刘玄初在旁边苦笑道：“杨将军，你能不能不要走来走去，看得我眼晕。”
杨展唉了一声道：“我的军师哟，殿下就带着他的一名嫔妃进去，万一对方再有个埋伏如何是好？就应该让我领着亲卫一起跟进去。”
“我的杨将军，稍安勿躁。戚王妃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论我大明境内单打独斗，谁能敌得过她？你吗？”
杨展难得地老脸一红。他此前在校场上跟戚霜交过手，本想着对方是陈廷对的养女，自己以前和武状元走三十招没问题，跟这女子大约也可以够打个五五开，但却没成想戚霜在十招之内便将他拿下，这让他大呼意外。
甘良臣还笑话过他，谁知在戚霜手下只走了五个回合。
杨展可以确定，陈廷对这位养女自打跟了朱岳之后，那一身本事早已突破瓶颈，一日千里，将他们这些大男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可是军师，你说殿下究竟要跟对方怎么谈？那鞑子也是，为何派个女人？我听说那太后今年也就三十多，风韵犹存......等等，咱们殿下不会是要将她纳入后宫吧？”
刘玄初被杨展的脑洞噎了一下，指着他道：“杨将军，你慎言哪！这种事岂好在殿下背后讨论？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二，殿下却有纳满清太后的想法，但却不是他。”
“啊？不是他，那是谁？”
海神殿内，朱岳收回轻浮的目光，用手指轻敲几面：“我朝定武帝，也就是家父朱常浩，王妃早逝，中宫空虚已久。太后若肯嫁入南京，为我朝皇后，你我两朝皇室便合为一体。
到时顺治福临封和硕醇亲王，世袭罔替，仍领八旗旧部。八旗兵丁则编入大明京营，一应俸禄待遇通通不变，而且有功者也会一起升赏。
此后在辽东设都司，归大明管辖，所有旗人汉人杂居，科举同权，律法同治。是内政理顺，你我兵合一处，北征西伯利亚，西平漠北蒙古。打下的疆土，旗人、汉人各设州县，共享其利。岂不美哉？”
朱岳这一通话说完，孝庄僵在了原地。这也太出乎她的预料了，先前她与范文程也模拟过谈判的场景，怎么在此子面前一点都用不上呢？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太子殿下......这是要羞辱我母子二人吗？”
嫁入敌国皇宫，对她这个大清太后而言，无异于亡国辱身啊。
但朱岳却摆手说：“羞辱？何谈羞辱？太后也算是个政治家，应该能明白，再打下去，你八旗逃不过一个灭族的下场，你母子二人更是身死道消，连爱新觉罗的香火都延续不下去了。
但只要你答应，你还做你的皇后，福临还能做亲王，八旗建制原封不动，满族子弟更不用战死。
不但如此，还能跟着我大明继续开疆拓土，占领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牧场。哪一个是辱，哪一个是存，太后不会分不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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