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川陕楚总督、瑞王二世子朱由岳在长沙遭何腾蛟刺杀,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几天后,一道八百里密奏从长沙出发,被送往福建,送到隆武帝手中。
仅是听到,隆武帝就双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掉在地上。
“何腾蛟刺杀瑞王世子?这怎么可能?”
隆武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假的。但很快,宦官就抱着一封急件跪地呈上。
“快念!”隆武帝喝道。
这第一封急报是以杨展的名义发过来的。信上写:湖广总督何腾蛟私通清廷,在府内暗藏刺客鳌拜,于席间谋刺朱岳,殿下身中利刃,重伤垂危。如今贼首已被拿获,一应同党也全部下了大狱,等候朝廷发落。
隆武帝手一抖,而一旁的郑芝龙却面无表情,甚至说他心里还颇为开心。
隆武帝的心情也是忽上忽下,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朱岳那边现在可是大明唯一一支能打的军队,屡立战功,收复大片河山。可他的身份实在是敏感,留着始终是一个祸患。或许他就应该死于这场刺杀,然后自己再收编他手中所有人马,一切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但很快,当杨展的急报送到福建不过半天之后,第二道密报就已经呈了上来。
这封密报是朱岳自己写的。大概就是说:臣侥幸未死,何腾蛟被下了大狱,手底下的人马也不足信任,他只好代为管理,整军备战,借着敌人松懈进攻武昌。
这一下,隆武帝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虽脸上挂着笑,却丝毫没有笑意。
仅仅是一场刺杀,仅仅是不到半个月时间,朱岳就轻而易举地将湖南全境纳入囊中,还将通敌谋逆的罪名稳稳安在了何腾蛟头上。
此事一出,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备战,拿下武昌。另外,他还要赴与郑成功之间的约定。
关于朱岳遇刺的消息,不可抑制地以各种渠道向周围辐射散播。
当武昌的阿济格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冷冷一笑。
“朱岳小儿,想用这种把戏引我们出城?门都没有!本王再也不会上他的任何当了!”
而当这一消息传回成都时,身为如今成都年龄和地位都坐头一把交椅的吕大器,一早便将王应熊约到了府里。
两人都是崇祯朝的川籍老臣。吕大器以前做过侍郎、尚书,如今在川中主持官员考核,日子过得充实的同时,也没有了之前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
吕大器知道这一切都与朱岳这位少主有着最直接的关系,所以当他听到朱岳遇刺的消息后,心里顿觉不妙。
“殿下在长沙遇刺的事,你听说了吗?”
两人刚一坐下,吕大器便忍不住直奔主题。
王应熊道:“怎么能没听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所谓主少国疑,自古就是乱局的根由。殿下如今还不及弱冠,远在湖广,他孩子才出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大世子又不堪重用,川中这两年刚安稳点,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两位老大人担心的还不止这些。早年张献忠乱蜀,就是因为武将跋扈、主官庸碌。如今朱岳能镇住整个局面,全靠他的手腕与强大的兵权。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北边的李定国、东边的刘文秀,还有那郝摇旗、李过等人,俱都是骄兵悍将,没有朱岳压着,会不会拥兵自重呢?
大世子朱由山深居简出,跟他爹一样就是个吉祥物,哪里能镇住这些悍将?如果到时候清军趁势反攻,从陕西、湖广两路压过来,他们如今的大好局面怕不是又要分崩离析了。
两人越说,吕大器就越是不安。
“不行,不能坐在这干等。走,咱们去布政司、城防营看看。在这关键时刻,正需要咱们这些老骨头撑撑场面、稳稳人心。”
“也好,去看看,心里也有数。”
两人互相搀扶着,出门坐了轿子来到布政司。他们本以为这里的官员们肯定已经慌作一团、人人自危。
可等两人进入衙门后,却见书吏官员们抱着文书快步穿梭,各司房门打开,有核算秋粮的,有校对军械的,有处理驿报的,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算盘的噼啪声络绎不绝,和往日似乎没什么分别。
费经虞看到两位,急忙走过来道:“两位大人,今儿个怎么想起来布政司了?这是有事吗?”他说完,对着身边的一名书吏道,“往湖广的粮食一定要定期发,绝不能延误。”
吕大器将费经虞拉到一旁,开门见山道:“费大人,如今流言四起,布政司这边有没有什么特别应对?”
费经虞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似乎猜到老大人口中的“流言”是什么。他面露笑容说:
“两位老大人,流言止于智者。我得到的消息,殿下只是左臂受伤,并无大碍。布政司只管按照既定章程办事,无论前线出了什么事,后方都不会乱。”
王应熊忍不住追问道:“你就不怕万一殿下真有不测?”
费经虞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两位大人放心。殿下早就定好了规矩,各级有各级的权责,即便真有大事,那也有规章制度撑着。我知道二位大人在担心什么。
无论是北面的李将军,还是东面的杨将军、刘将军,他们在部队里也都不是一言堂,绝不会出现以往那种哗变的情况。
再者说了,放眼如今中原,谁家的兵有咱新明军吃得好、用得好、拿得多?即便你让这些士兵去叛变,他们也是绝对不肯的。”
费经虞说这话时底气很足。吕大器跟王应熊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诧异。他们本以为布政司必定首当其冲乱作一团,却没想到竟如此沉稳。
这哪里是群龙无首的样子?如果不是他们知晓其中缘由,肯定以为费经虞是在硬撑呢。
两人走出布政司,一合计,大概率是费经虞此人能力够强,才压得住布政司。但川中朱岳起家靠的是什么?当然靠的是军队,靠的是士兵。两人决定再去成都的城防营看看。
城防营的受将名叫赵荣,是朱岳从亲兵营里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也算是他的死忠之一。
见两位老大人来巡营,赵荣先是抱拳,但却抬手道:“两位大人,军营重地,按规定若非殿下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两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吕大器怔了一下,随即道:“我二人并非擅人。如今流言四起,也是怕军中人心浮动,特来查看防务。”
赵荣身子站得笔直,回道:“两位大人,全军按例操练,巡防一切如常。军中的弟兄们只听军令,不信流言。”
两位老大人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踮脚向里面眺望,城防营里的士兵有喊着号子跑操的,有练习刺刀的,也有练习枪法的,一切按部就班,并没有出现任何骚乱的苗头。
而这赵荣看着客气,实则相当有原则。他的不卑不亢反而让两位老大人更觉放心。
好啊,只要朱岳赖以生存的军队不乱,那么整个川中还是会稳如磐石。照现在这个样子看,估计就是老瑞王朱常浩亲自过来,没有朱岳的命令,他也得吃闭门羹,更别提有人趁机夺权了。
同一时间,重庆的瑞王府。当大世子朱由山听闻朱岳遇袭受伤时,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在他妻子王清慧追问下,他笑笑道:
“老二那等人物,只是小小的刺客罢了,怎么会有事?这消息传回来啊,估计大半是传给我听的,我才不会上当,老二肯定是在考验我。我这个做大哥的绝不能拖他后腿。你也警告一下你爹,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就行了,别在政务上插手。”
好嘛,就连他们最担忧的瑞王府大世子,也乖得像只鹌鹑。
两位老大人在成都城里转了一圈。去完军营,又去了驿站,去了农田,去了军器局,就连市井的商铺什么的也都转了一圈。
得到的结果就是,活照干,店照开,东西照卖,茶馆里说的段子已经变成了“李定国两蹶名王”的故事。所有的士兵、官吏、百姓从上到下,就没觉得这是个什么事儿,仿佛朱岳是个真仙人,根本不会死。
终于,在天边映起晚霞时,吕大器和王应熊回到府中,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碗喝了一口,道:
“唉,看来倒是我们小题大做了。如今的川中已不是当年。仅仅两年光景,殿下竟然将川中治理成铁板一块。光复大业,或许真的会在他手上实现呢。”
两人喝着茶,望着天边夕阳,话题也逐渐从朱岳转换到了拉家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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