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瑞王府。
西跨院的暖阁里,瑞王长子朱山斜倚在榻上,旁边点着火炉。他身侧依着一名套白色貂裘、轻施粉黛、明艳动人的少女,却正是重庆首富王应熙的独女,王清慧。
王清慧本就生得妩媚,如今再经过刻意的打扮和人为制造的邂逅,轻轻松松便独得瑞王世子的宠爱。除了名分,该有的一样不差。
可实际上王清慧依附朱山并非本意。她虽为女子,可无论眼光、见识、心性都丝毫不输男子。从一开始就拦着父亲不要与朱岳为敌,之后甚至在张献忠围攻重庆时亲自来到伤兵营照顾伤兵,就是为了接近朱岳。
可她三番四次的主动示好,却被那二公子冷淡应对,难道就因为她是商人之女,便要被如此羞辱吗?
在朱岳带兵拿下成都后,王清慧的这份屈辱便与日俱增。这时正巧叔父王应熊来到府上议事,说要给那瑞王世子朱山找一红颜知己。王清慧听罢,推门而入,主动请缨以身入局。
她这么做,不但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为自己正名,更重要的,她要让朱岳看看,即便一个商人之女,也足够配得上皇亲国戚。
"殿下看这些做什么?成都的军务自有二公子忙活。殿下是嫡长子,瑞王的名号迟早是您的,何必费这心神。"
朱山手上拿着从他老爹书房悄悄偷出来的成都塘报,此刻则揉成了一个团儿:
"我二弟现在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兄长?事事都自己拍板,最多处理完了往父王那里送一封信告知一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瑞王呢。"
王清慧伸出纤细的指尖,替他紧了紧领口,语气软糯道:"可不是这么说啊~按皇明祖训,郡王嫡长子掌府中政令,协理府内事务。次子成年便该分府另居,不得干预本府军务。
从前二公子体弱多病,常年在别院静养,府里上下谁不是围着殿下您转?如今天下大乱,他领兵在外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底下的人最是势利,所以呀,他们眼里才只有二公子,没有殿下您这个嫡长子。我可是听说了,就连百姓们都在议论,咱们瑞王府没有规矩、失了章法。"
王清慧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是成心挑拨。
朱山闻言脸色阴沉。他当然知道,如今整个四川都只有他那个废物二弟。上次他想让父王替他要个一官半职都被拒绝了,现在只能待在府中养老,如同废人。这让他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王清慧看了眼朱山的脸色,又接着添油加火:"殿下~不是妾身故意挑唆你们兄弟感情,只是殿下您才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日后这瑞王的爵位以及川中王府的家业,本该就是您承袭。
可如今兵权、政权、财权都攥在二公子手里,他年纪轻行事难免张扬,真要出了什么岔子,朝廷怪罪下来,瑞王和您可都要跟着受连累了。"
她这话正戳中了朱山的心事。从前在汉中的时候,他是嫡长子,是父王唯一的指望。朱岳就是个病殃殃的庶出,整天躲在别院里读书吃药,一年也见不了两面。如今王府上下,谁还把他这个正牌世子当回事?口中说来说去都是"二公子、二公子",世子倒成了摆设。
朱山想了会儿,叹气道:"自从张献忠攻打重庆以来,我那二弟跟换了个人似的,杀伐果断,威名大振。现在好像连父王都怕他,我又能如何呢?"
王清慧莞尔一笑,轻轻握着朱山的手在上面划了划:"殿下,您可不要妄自菲薄。这自古以来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全天下走到哪儿都是这么个规矩。您去和瑞王说,又不是要夺你二弟的权,只是替他分担分担嘛。
他现在管着那么多事已经够累了,民政钱粮本该就是您这个兄长来打理。兄弟二人一主内一主外,这才能传为佳话。总好过他在外头独断专行,哪天闯了弥天大祸连累整个王府。"
朱山听得连连点头,他本就心有不甘,如今加上王清慧推波助澜,终于下定决心:"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去找父王!"
说起如今的瑞王朱常浩,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在佛堂里捻佛珠念经,活像个出家的和尚。但其实他表面沉稳,内心早就慌得一批。
就在前不久,弘光帝派锦衣卫密探给他送来一封密旨。
那密纸上写:"朕承大统,痛念宗社倾覆,銮舆忧惧。据总督川湖云贵军务王应熊奏——四川瑞藩幼子私造军械、擅练甲兵、勾连土司,大违祖训藩封之制,朕心堪忧。
瑞王乃朕之宗亲,当严束幼子,收其器械,散其私兵,军政事宜悉听总督节制。又,其有长子,嫡长当立,不可长幼失序,致生藩府之乱。"
这啥意思啊?这不就是在警告他呢么!
你那小儿子现在可是要翻天,又招兵又造兵器,而且你这个正牌瑞王还没死呢,他上面又有个兄长,你必须得支楞起来。长幼有序,祖宗立下的规矩不能乱。
朱常浩自从接到弘光帝的密旨后便整日惴惴不安。
其实最开始朱岳夺兵权时,他心里是高兴的,毕竟保住了性命,击退了张献忠。可之后他这个小儿子所做的一切,让他越来越害怕,觉得事态已经越来越失控。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现如今别说整个四川,便是重庆城内的文武官员也只认"二殿下"。他这个瑞王都快成吉祥物了!
就在朱常浩心中烦闷至极时,门人通报说世子来给他请安了。
"让他进来吧。"
朱山进来,找了个蒲团跪坐在朱常浩旁边,就那么坐着,半晌也没吭声。
朱常浩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了?大清早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朱山抽了下鼻子,喃喃道:"儿臣......儿臣没事,就是昨日听府里的小厮与外人议论,说如今的四川只知有朱二公子,不知有个瑞王府、不知有儿臣这个嫡长子......儿臣听了心里难受。"
朱山说到这儿,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朱常浩皱眉道:"外人嚼舌根,你也当真?"
朱山猛地抬起头,用膝盖往旁边挪了两下道:"父王!不是儿臣当真,按祖制,儿臣是嫡长子,本该协理府中事务。从前二弟多病,咱们王府里里外外不都是儿臣帮着您打理吗?
可如今成都那边也就罢了,就连重庆这边的政务也不让我过问,他甚至都不跟父王您商量了!儿臣只怕如此下去,朝廷那边迟早会怪罪下来,到时候连累了父王,那可如何是好啊?"
朱山说的正是朱常浩最担心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捻动佛珠的手指也慢了下来。
"你二弟许是军务繁忙,等开了春,我让他回重庆一趟,商议商议。内政上的事,也让你帮着打理一下。"
朱山心中一喜,急忙靠上去为朱常浩捏肩:"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好好帮父王和二弟分忧,绝不会让外人看笑话的。"
朱常浩又叹了口气。他如今虽然嘴上答应了大儿子,可心里却在掂量,自己在朱岳面前说话还管不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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