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第二天早上定下来的。
前一天晚上,陆川坐在档案室里,沈望舒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那幅平面图,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灯。灯花偶尔爆一下,啪的一声,把两人的影子晃得彼此分开,又拢到一处。
“名单你想好了?”她问。
陆川说想了一版,但不稳——出门的人得能打、能认路、能修东西,留在馆里的人得能守、能压得住阵。沈望舒指尖在图上点了点,说压得住阵的,只有猪八戒。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那幅图上,无意识地点了点。她心里清楚,这屋里能打的不少,能在人走之后把日子稳稳撑住的,数来数去,真就剩那一个。
“所以他留。沙悟净也留。他守门,守了两千年,门是他的命。余守鼎也留,馆里的东西得有人修,他修了三百年器,修东西比打东西拿手。出门的——我,孙悟空,蒙恬,陈星北,你。”
沈望舒想了想,问:“蒙恬为什么要带?”
“蒙恬是鬼魂,不用吃饭,不用睡。长途奔袭,他比谁都顶用。而且他的刀,能认敌我。出门在外,认敌我,比认路还重要。”
沈望舒应得干脆:“行。就这套。”
第二天早上,陆川站在档案馆门口,看着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地点。晨风从荒原上灌进来,带着凉意,把每个人的脸都吹得清醒了几分。
“我。孙悟空。蒙恬。陈星北。沈望舒。”他说,“档案馆留人——你,猪八戒,沙悟净。”
余守鼎没再多问,蹲回工具箱旁边,把门缝又检查了一遍。
猪八戒靠在门框上,两条腿晃着。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落在留守那一栏,没有马上说话。他的脚停了一下,又继续晃。
过了一会儿,他问:“真不带俺?”
陆川说不带,这地方得有个压得住的人。猪八戒脚停了一下,压得住?你师兄在,还用得着俺压?陆川看着他,说你师兄走,你留。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抠了抠门框上的木屑:“行吧。俺留。不乐意能咋地?俺留守,你们出去。总得有人看家。再说了,你师兄那么能打,带上俺,也就是多张嘴吃饭。”
“你不是挺能变墙的吗?”陈星北说。
“变墙,得靠管道。”猪八戒说,“出了门,没有管道,俺变不了墙。俺这身本事,是守着管道练出来的。离开管道,俺就是头猪。”
“你本来就是猪。”孙悟空从横梁上跳下来,接了一句。
猪八戒瞪了他一眼:“俺是猪,但俺是能顶事的猪。”
“行行行,能顶事的猪。”孙悟空说,“那你就好好顶着。俺们出去,回头给你带点外面的饭回来。黑石他们那个世界的饭。”
猪八戒没接话。他低着头,抠了抠门框上的木屑。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们……早点回来。俺看家,看习惯了。你们走,俺守着。等你们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转身进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沙悟净站在门口,看着猪八戒进屋,又看着陆川他们,没有说话。
“门,交给你了。”陆川说。
沙悟净看着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余守鼎蹲在工具箱旁边,把那块金最多的铁片又看了一遍:“你们出门,馆里的事,俺管了。管修。门破了,俺修。管道裂了,俺修。你们回来的时候,俺保证,这馆里,样样都是好的。你们出去,别硬撑。撑不住就回来。馆里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陆川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看了很久。荒原上的光铺在他们脚边,一直延伸到门槛外。
“我们出去,就是把路趟开。趟开了,大家一起走。”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点了头。
风又大了些,把门边那盏灯的火苗吹得歪向一边。三个人站在风里,没一个人去挡那灯,任它歪着,却始终没灭。这就是他们送人的方式——不说大话,只把门和灯,替要走的人,多看一夜。
那天晚上,猪八戒没有回管道。他睡在档案室门口。睡着之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睡这儿干嘛?”陈星北经过,问了一句。
“俺守着。”猪八戒把下巴搁在门框上,“明天他们走,俺想送送。睡不着。睡在门口,听着他们收拾东西的动静,心里踏实。”
陈星北没有接话。他走进档案室,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在猪八戒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墙,谁也不说话,听着屋里零零碎碎收拾行囊的响动。
“你也不睡?”猪八戒问。
陈星北靠着墙,说睡不着,明天出门,心里没底。猪八戒把下巴搁在门框上,说没底就对了,没底的人走路小心,小心的人,活得长。
后半夜,沙悟净也走到门口。他站着,没有说话。三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档案馆门口,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陆川走出来,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下。
“送送。”猪八戒说,“你走你的,俺们看看。”
陆川看着他们,没有再多说。他背上行囊,走出门槛。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沙悟净还站在门口。他朝沙悟净点了一下头。沙悟净没有说话,但他把月牙铲,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像一棵树,扎进了门口。
陆川没有再回头。他走出荒原,走出档案馆的地界。身后那扇门的轮廓,一点点小下去。
走了很远,他忽然说:“门那边的人,不知道我们是谁。”
“不知道更好。”孙悟空说,“不知道的人,不设防。不设防,好打听消息。出门在外,名字就是招牌。招牌亮,路就好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老孙,到哪儿都是孙悟空。你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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