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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碰瓷是一门手艺

《出险180秒》 咕伴/著, 本章共7263字, 更新于: 2026-08-27 09:07

技术科的电话,是上午九点来的。

"郑国栋那部手机,"小宋说,"通话记录,恢复出来了。"

"他手机里,有一通三十七秒的录音。"

"录的是电话。"他说,"他备注的名字,叫'华信商贸'。"

陆鸣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录音,我发你邮箱了。"小宋说,"你听听。"

"通话人的声音,很轻,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

"我拿语音库比对了一下。"他说,"这个人,说话有个习惯——句尾喜欢加个'啊'字。"

"'钱到位了,事就好办啊。'"

"'这一单,是排着队的啊。'"

"语音库,没有他的样本。"

"那个手机号,也是太空号。查不到实名。"

陆鸣坐在工位上,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三十七秒。

声音,轻,慢。

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啊"字。

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在案板上磨。

"钱到位了,事就好办啊。"

"这一单,是排着队的啊。"

"你媳妇的保单,都批下来了。你让她,死在一份保单前面?"

录音,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句,是郑国栋的声音。

"……我明白了。"

三十七秒。

一个人,用三十七秒,买走了两条命。

陆鸣把录音,又放了一遍。

放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

这个声音,跟回放里,郑国栋听电话时的样子,对得上吗?

他想起回放里,郑国栋坐在车里,捧着手机,听电话。

他捧手机的姿势,像捧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在回放里,没见过电话那头的人。

可现在,他听见了他的声音。

轻,慢,钝。

"先放着。"他说,"总有一天,能对得上。"

他挂了电话。

他把那段录音,发给了钱伟。

过了五分钟,钱伟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段录音。"钱伟说,"你从哪儿来的?"

"郑国栋的手机。"

钱伟没说话。

"你听出什么了?"陆鸣问。

"说不好。"钱伟说,"二十年前,我写那条子之前,接到过一个电话。"

"那人说话,句尾也带'啊'。"

"他说,'刘广海那单,该结就结啊。'"

"第二天,我写了条子。"

"条子,第二天,就到了被举报人手里。"

"我一直觉得,"钱伟说,"那条子,就是那个声音,替我'送'的。"

"二十年前的声音,"陆鸣说,"和今天录音里的声音,像吗?"

钱伟沉默了很久。

"隔着二十年。"他说,"我记不清了。"

"可我敢赌。"他说,"是同一种人。"

"什么?"

"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像'通知'的人。"钱伟说,"不是商量,不是打听。"

"是通知。"

"二十年前,他通知刘广海那单,该结了。"

"二十年前,他通知你爸,该停了。"

陆鸣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你把录音收好。"钱伟说,"这种人,说话的习惯,比指纹,还难改。"

"他要是再开口,"他说,"你就认得出他了。"

"挂了。"

陆鸣放下手机。

他坐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一个声音,说了二十年。

每一句,都是通知。

桌上的内线,响了。

"陆鸣,来一趟。"是理赔部的老张,"上头派单,下来了。"

派单,是一起追尾事故。

城南,望江路口。

"这种小事故,定损就行,派我干什么?"陆鸣问。

"上头点名,让你去。"老张说,"这单,有点怪。"

"怎么怪?"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张说,"系统里写的,是'连续三起'。"

"连续三起?"

"连续三起。"老张把屏幕转过来,"上周五,城北。这周一,城东。今天,城南。"

"三起,都是追尾。都是'无伤亡、无摄像头、无目击者'。"

"三无。"

"三无。"老张说,"三无事故,定损员签个字,钱就出去了。"

"上头不派定损员,派我?"

"上头说的。"老张说,"点名,让你去。"

"上头是谁?"

老张看了他一眼。

"系统里派的。"他说,"我哪知道上头是谁。"

"反正,"他说,"派到你头上,你就去。"

陆鸣看着那张派单。

派单人那一栏,没有名字。

系统里,只有一个部门代号。

理赔部。

他想起钱伟说过的话。

"上头点的。点名要你。"

上一次"上头点名",他查出了白事会。

这一次,他们想让他,查什么?

还是——不想让他查什么?

---

望江路口。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口。

它前面,停着一辆灰色的旧捷达。

捷达车尾的保险杠,凹进去一块。

保险杠上的漆,是灰的。

白色SUV的司机,是个年轻人,站在路边,正打电话。

捷达车的司机,靠着车门,抽烟。

他不急。

陆鸣站在路口,看了两秒。

年轻人打电话,声音是急的。

捷达司机抽烟,手是稳的。

一个被撞的,一个撞人的。

急的,是被撞的。

稳的,是撞人的。

陆鸣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凹。

凹口,很新。

漆皮,很旧。

凹的地方,漆皮没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副手套。

没戴。

他站起来,走到白色SUV的车头。

"你追尾了?"他问司机。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撞上的。"司机是个年轻人,脸色发白,"他前面急刹,我反应不过来。"

"他急刹了?"

"刹了。"年轻人说,"肯定刹了。我离得又不近……"

陆鸣回到捷达车尾,蹲下。

他看了一眼车牌。

泥点子,糊着半个号。

他伸手,在车牌上,抹了一下。

数字的漆,是新的。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座一侧。

车门把手,半开着。

他站在车门前,停了一下。

他今天,一次回放,还没用。

三次机会,用一次,剩两次。

他想起半个月前那个下午。

那一天,他用了四次。

第四次,血,从鼻子里,流下来。

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

回放,不是白给的。

每一次,都有价。

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

白光。

画面,从驾驶座的位置,往外看。

车,停着。

前挡风玻璃外,是那辆白色SUV的车头。

捷达车司机,坐在座位上。

他抬起手,把行车记录仪,从挡风玻璃上,摘下来。

线,拔了。

记录仪,塞进手套箱。

然后,他拉手刹。

松脚刹。

车,往后,顶了一下。

顶上了SUV的车头。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确认顶上了。

他开门,下车。

走到车尾,蹲下。

用手,在车尾那道凹上,抹了一下。

灰,抹掉了。

露出里面的新印子。

他站起来。

走到SUV车头,敲了敲车窗。

"你撞我车了。"

画面,结束。

陆鸣收回手。

他今天,第一次回放,用掉了。

还剩两次。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180秒。

他看见了全程。

倒车,顶,下车,抹灰,敲窗。

没有一样,是"意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捷达车。

他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来自那180秒。

可那180秒,他说不出口。

回放,是他一个人的证词。

他只能让它,长成"推理"。

长成"手刹还拉着"。

长成"你连撞了没有都不用确认"。

他查了六年。

这六年,他靠的就是把"看见的",变成"别人信得过的"。

"师傅。"他对捷达车司机说,"你行车记录仪呢?"

"……坏了。"捷达司机说。

"坏了?"陆鸣说,"摘了?还是坏了?"

"坏了。"捷达司机重复,"坏了几个月了。"

"坏了几个月。"陆鸣说,"你刚才倒车,顶了一下。'顶'之前,你拔了记录仪。"

"你拔的。"

捷达司机的眼睛,睁大了。

周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

"你手刹,到现在,还拉着。"陆鸣说,"你拉手刹停的车。"

"你倒车,是挂倒挡,松离合,怠速顶上去的。"

"刹车灯,从头到尾,没亮过。"

"后面的人,看不见你倒车。"

"你顶完,下车,先看车尾,再敲窗。"

"你连'撞了没有',都不用确认。"

"因为你知道,你顶上了。"

捷达司机看着他,嘴,张着,合不上。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卧槽。"

"你这手艺,"陆鸣说,"练了多少次?"

捷达司机的脸,白了。

"你这车,车牌是套的。"陆鸣说,"泥点子,是故意的,糊半边,挡监控。"

"记录仪,是拔的。"

"旧伤,是对齐的。"

"你这单生意,"陆鸣说,"做得,真干净。"

"除了一个地方。"

"哪儿?"捷达司机问。

"你忘了。"陆鸣说,"你顶上去的时候,有个人,站在对面人行道上。"

"他拿手机,拍下来了。"

捷达司机一下回过头。

人行道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

"骗你的。"陆鸣说。

他走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

他伸手,打开手套箱。

手套箱里,那台行车记录仪,躺在里面。

线,卷着。

他把它,拿出来。

"这个,"陆鸣说,"物证。我留下了。"

捷达司机的脸,由白,转红。

红,又转白。

"你什么时候……"

"你不用管我什么时候。"陆鸣说,"你只管想,这台机器里,存着多少东西。"

人群里,议论声,起来了。

"碰瓷的?"

"我刚才还寻思,这哥们儿撞得挺轻,怎么还不走……"

"他刚才还想私了。"

"八百,就八百。人家赶时间。"

白色SUV的年轻司机,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他……"他说,"他是碰瓷的?"

"他是碰瓷的。"陆鸣说,"你追尾,是他倒车顶的。"

"可……"年轻司机说,"我明明感觉,撞上之前,有一声响……"

"那声响,是他车尾,先贴上来的。"陆鸣说,"他顶你的车头。你的车头,是干净的。"

"他车尾的凹,是旧伤。"

"你被'安排'了。"

年轻司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要是跟我要八百,"他说,"我可能,真给了。"

"我赶时间……"

"你赶时间。"陆鸣说,"他赚的,就是你'赶时间'。"

"碰瓷这行,不吃力,不吃苦。"

"吃的是,你不想惹事。"

捷达司机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又收了回去。

"你这单,保险公司,拒赔。"

"你走吧。"

"你的车,你的车牌,顺发修车行。"陆鸣说,"我全记下了。"

"你要是再来一次,我把它们,一起交给交警。"

捷达司机听到"顺发"两个字,眼睛,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陆鸣。

他看了一眼那台记录仪。

然后,他钻进捷达车。

发动。

走了。

年轻司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捷达,开远。

"我该报警的。"他说。

"他跑了,车牌是套的。"陆鸣说,"报警,他换块牌子,明天接着干。"

"那怎么办?"

"你这单,保险公司,拒赔。"陆鸣说,"定损单,我出。"

"你的车,车头没伤,不用修。"

"你省了八百。"

年轻司机看着他,张了张嘴。

"谢……谢谢。"

"不用谢。"陆鸣说,"你以后记住一件事。"

"什么?"

"开车上路,"陆鸣说,"离'私了'两个字,远一点。"

"离'我赶时间',也远一点。"

"这世上所有的'赶时间',"他说,"都是给'等得起'的人,准备的。"

走了。

陆鸣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捷达司机,下车先看车尾的样子。

想起他拔记录仪的动作。

想起他敲车窗时,那句"你撞我车了"。

平静。

没有火气。

没有慌张。

八百块,做得像八百万一样熟练。

他忽然想,八百块,和二十万。

中间,隔着多少个人?

碰瓷的,是八百块的。

"事故制造",是二十万的。

他们的老板,是不是同一个?

他把车发动。

往公司开。

---

陆鸣回到公司,把照片导出来。

他把那辆捷达的凹,放大。

灰漆,旧凹,新碰。

他把照片,放大到能看到漆皮的纹路。

纹路,是顺着一个方向擦的。

"这辆车,撞过不止一次。"他对孙志强说,"凹口里,旧灰压着新灰。新灰,是今天蹭上的。"

"三天一撞。"孙志强说,"无本生意。"

"查一下。"陆鸣说,"这辆车,或者这个号牌,最近在系统里,出过几次险。"

孙志强敲了几下键盘。

"有。"他说,"三次。"

"前两次,也是追尾。"

"地点,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东。"

"定损金额,一次七百二,一次六百八。"

"今天这次,还没来得及定损。"

"三次。"陆鸣说,"三天,三起。同一辆车,三个号牌?"

"号牌不一样。"孙志强说,"登记信息,也不是一个人。"

"但你看这里。"他把屏幕转过来,"三次出险,理赔申请人的手机号,是同一个。"

"尾号7721。"

"同一个号。"孙志强说,"一个号,三个人,三辆车。"

"再看报案时间。"他把三起事故的记录并排,"周五,下午四点零七。周一,上午十一点二十。今天,上午九点五十。"

"都是平峰期。"

"都是不堵车的点。"

"不堵车,车少,目击者少。"孙志强说,"他们挑这个点干活。"

"撞之前,"陆鸣说,"他们肯定看过,这条路上,有没有摄像头。"

"踩过点。"

"三起事故,三个路段,一个共同点——都是监控的死角。"

"他们干这一行,"孙志强说,"已经把'避开眼睛'练成手艺了。"

"定损单呢?"陆鸣说,"三次定损,维修厂是哪家?"

孙志强敲了几下键盘。

"巧了。"他说,"三张定损单,维修厂,都是同一家。"

"哪家?"

"顺发修车行。"孙志强说,"城南旧货市场,东头,第四间门脸。"

"顺发。"陆鸣记下这个名字。

"一个号,三辆车,修车,也在一家。"孙志强说,"这团伙,家当挺全。"

"他们不是团伙。"陆鸣说,"他们是'一条龙'。"

"撞,修,报,赔。"他说,"一个厂子,全包了。"

"那这个厂子的老板,"他说,"是谁?"

孙志强敲了几下键盘。

"顺发修车行。"他说,"注册人,曹彪。"

"别的,没了。"

"注册地址,就是那间门脸。没换过。"

"一个修车行,开了八年。"陆鸣说,"门脸,还是那间。"

"干净的壳子。"孙志强说,"查不出别的。"

"查不出,就对了。"陆鸣说,"干净的壳子,才装得下脏东西。"

"无本生意。"他说,"一月,做十单,就是七八千。"

"一年,小十万。"

"不犯大事。"他说,"被抓了,顶多拘留。"

"出来,接着做。"

"这活,不是一个人能干的。"陆鸣说,"三辆车,三个号牌,三个假身份。一个人,忙不过来。"

"团伙。"

"团伙,还这么抠。"孙志强说,"一单七八百。"

"他们不是抠。"陆鸣说,"他们是稳。"

"一单,八百。十单,八千。"

"他们吃的是'小钱不断'。"

"大钱,"他说,"留给'大生意'。"

"什么大生意?"

陆鸣没有回答。

他想起滨江大桥那台烧成壳的车。

想起长明路那场火。

想起那张"事故制造服务"的收据。

碰瓷,八百。

"事故制造",二十万。

一样的逻辑。

一样的手艺。

"把尾号7721的号码,"他说,"给沈棠发一份。"

"让交警查查,这个号,在别的地方,出没出过事。"

"陆哥。"孙志强忽然压低声音,"这单碰瓷案,派你手上,不是凑巧吧?"

陆鸣看着他。

"怎么?"

"我听人说,"孙志强说,"有人往上递了话,说你查郑国栋那单,查得太深了。"

"传成什么样了?"

"传成——'陆鸣把郑国栋送进去了'。"孙志强说,"传得挺神。"

"还说,"他声音更低,"上头有人想让你,忙起来。"

"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了。"陆鸣轻声说。

"对。"孙志强说,"可我寻思——他们要是真不让你查,为什么不直接把你调走?"

"调走,就露了。"

"留着你,再给你喂案子,是让你自己陷进去。"

"你一个'小查单的',"陆鸣说,"想得挺深。"

"职业素养。"孙志强说,"我虽然怂,可我眼睛好使。"

"再说了,"他说,"你查案子,我跟着,也涨见识。"

"以后真出了事,"他说,"我也好知道,往哪儿跑。"

沈棠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尾号7721,查到了。"她说,"这个号,过去一年,注册过八个号码。每个号码,都报过一次险。"

"都是追尾?"

"都是追尾。"她说,"城南,城东,城北,换着来。"

"这个号的主人,是个'裁缝'。"

"什么裁缝?"

"做'现场'的裁缝。"沈棠说,"天网里,这个号的主人,在城南旧货市场一带,活动很频繁。"

"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她说,"那一片,是'修车'的。"

"旧件翻新,套牌,改码。"她说,"门脸破,后院深。你进去,别跟人谈'保险'两个字。"

"顺发修车行。"陆鸣说,"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知道。"沈棠说,"东头,第四间门脸。"

"天网里,尾号7721那个人,进出最多的,就是顺发。"

"顺发的老板,我查过。"她说,"注册人,叫曹彪。"

"曹彪。"陆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曹彪。"沈棠说,"四十来岁,以前开过出租车。后来,盘下那间门脸,开了修车行。"

"开了几年?"

"八年了。"她说,"八年,没搬过地方。"

"一个开了八年的修车行。"陆鸣说,"养着三辆车,几个假号牌,一个'裁缝'。"

"顺发,是个窝。"

"是不是窝,"沈棠说,"得进去看了才知道。"

"我一个人,就不进去了。"陆鸣说。

"你一个人,别去。"沈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碰瓷这单,我盯着。"她说,"你查你的白事会。"

"查白事会,比查碰瓷,危险。"

"我知道。"陆鸣说。

"你知道就好。"沈棠说,"挂了。"

她挂了电话。

陆鸣看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晚上九点,他没回家。

他开车,绕到城南。

旧货市场,晚上九点,大半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

只有东头,第四间门脸,还亮着灯。

顺发修车行。

卷帘门,拉了一半。

门里,飘出一股机油味。

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那辆灰色的捷达。

另一辆,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捷达车尾,那道凹,还在。

陆鸣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

他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间门脸。

看了一会儿。

卷帘门里,有人走动。

人影,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然后,卷帘门,拉了下来。

灯,灭了。

他记下那两辆车的号牌。

他发动车,回家。

---

晚上,陆鸣回到家。

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没熄火。

尾灯,亮着。

他站在楼道口,没有动。

黑车,也没动。

他上楼。

回到家,他打开灯。

他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取出他爸那本笔记本。

他翻了很久。

翻到一页。

那一页,没有字。

只有一张画。

画得歪歪扭扭。

是一张俯视图。

街道,路灯,树,楼。

楼的位置,画着一个方框。

方框旁边,画着两个圈。

圈里,写着字。

"视线死角"。

"监控盲区"。

他爸画过一张图。

他爸标注过,一条街上的两个地方——

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车停在那里,楼里的人,看不见。

他从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辆黑车,停的地方。

路灯的光,正好照不到。

监控的镜头,正好转过去。

他爸画的那个位置。

他爸写的那两个字。

有人,正在照着做。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那辆黑车,停在那里。

像一颗钉子。

钉在他家楼下。

他拉上窗帘。

他合上笔记本。

他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那些代号。

"周工"。

"老赵"。

"桥东"。

"白事会"。

他想起"白事会"旁边,他爸画的那个圈,和那个叉。

他忽然想。

他爸当年,是不是也被这样钉过?

他爸当年,是不是也站在窗边,看过楼下?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

"嗯。"

"我爸当年查单的时候,"陆鸣说,"楼下,有没有停过一辆黑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爸跟我说过一次。"老周说,"他说,楼下那辆车,停的位置,真好。"

"停得,让他看不见。"

"又让他知道。"

陆鸣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周说。

"没什么。"陆鸣说,"随便问问。"

"小陆。"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你楼下,是不是也有车?"

陆鸣没答。

"……你爸当年,是关着灯看的。"老周说,"他说,开着灯,看不清外面。"

"关了灯,才看得见。"

陆鸣挂了电话。

他关了灯。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楼下,那辆黑车,停在那里。

尾灯,亮着。

他站在黑暗里。

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

他爸当年,也这样看过。

他躺下来。

楼下,发动机的声音,一直没走。

他闭上眼。

那辆车,停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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