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新家的第三天。
姜敏压下了所有关于家里的消息。
手机里依旧塞满了姜母的未接来电和姜小杰密密麻麻的挽留信息,她一条没回,一通没接。
她不敢碰。
只要一点开对话框,一听见他们焦急哽咽的声音,她这几天咬牙撑起来的所有坚强,都会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她现在没有退路。
她搬出了家,手里积蓄微薄,没有依靠,唯一能自救的,就是尽快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养活自己,真正站稳脚跟。
过年那段时间,她窝在家里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投递了几十份简历。
彼时恰逢年后求职淡季,大多石沉大海,最终集中收到了五家面试通知。
这天清晨,姜敏早早起床,认真洗漱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色内搭和黑色长裤,外搭一件蓝白相间的厚针织衫。
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有一张素净、略显苍白的脸。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数次,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
她给自己打气。
哪怕空窗一年,哪怕遭遇变故,她有工作经验、踏实肯干,只要面试官愿意给机会,她一定能好好干。
今天,她有三场面试。
她先去往的,是第一家面试单位——她曾经做过的教育培训机构,文职岗位。
熟门熟路的领域,是她最有把握的一场面试。
写字楼明亮整洁,办公区人来人往,看着朝气蓬勃。
前台登记过后,姜敏坐在等候区,手里紧紧攥着打印好的简历,坐姿端正,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十几分钟后,她被叫进了面试室。
面试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事,看着干练温和,起初提问十分常规,询问她的工作经历、文职技能、办公软件操作。
姜敏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这毕竟是做过几年的老本行,所有工作流程她烂熟于心,应对得游刃有余。
女人事微微点头,看起来十分满意。
“你的过往工作经验和我们岗位高度匹配,整体很不错。”
姜敏心头微微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低声礼貌回应:“我上手很快,如果能入职,我可以立刻适应工作。”
话音落下,面试官翻到简历空白的时间段,指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她:“你简历上去年一整年都是空白期,没有任何工作记录,请问这一年你在做什么?”
最致命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姜敏指尖悄然攥紧,掌心瞬间沁出薄汗,喉咙微微发紧。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污点。
她避开不了,也没办法造假。
沉默两秒,她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如实回答:“我……去年触犯了法律,有过一年的服刑记录。”
话音落地。
方才温和的面试氛围瞬间凝固。
女人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干干净净,眼底的欣赏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白、冷漠的审视。
她皱紧眉头,语气瞬间疏离:“服刑?也就是说你有案底?”
“是。”姜敏垂着眼,脊背僵硬,脸颊微微发烫,难堪和羞耻感密密麻麻裹住全身。
她早已预料到了结果,可真正被人当面剖开伤疤审视时,依旧难堪得无地自容。
“不好意思,我们机构是教育行业,对接的都是学生和家长,用工要求严格,不录用有案底的人员。”
人事当即合上简历,随手推回她面前,语气干脆又绝情,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你的能力没问题,但履历这一点,我们直接pass,面试结束了。”
一句话,彻底宣判死刑。
没有惋惜,没有多余询问,只有直白的拒绝和厌弃。
姜敏僵在座位上,心口微微发堵。
她点头道谢,攥紧简历,沉默起身走出面试室。
走出明亮的办公区,踏入走廊的瞬间,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期待,彻底碎了一半。
但她没资格崩溃。
还有两场面试,她必须接着试。
第二场面试,是就近的商贸公司的销售岗。销售岗位门槛偏低,大多不卡履历。
她打车赶去场地,准时抵达面试现场。
这场面试是多人群面,四五个人坐成一排,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姜敏时,她沉稳介绍完自己的履历,同样被面试官抓到了一年空窗期。
面对一众竞争者的目光,姜敏避无可避,只能当众坦白自己有服刑记录。
话音刚落,周围几道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错愕、诧异,还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疏离。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面试官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不耐。
不等姜敏多说一句弥补的话,他直接伸手抽过桌上的简历,站起身。
“我们公司不需要有前科的员工。”
话音落下。
“啪”的一声。
崭新的简历,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纸张落入桶中的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姜敏的心上。
“下一位。”面试官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语气冰冷敷衍。
当众被弃、当众被嫌弃。
周围竞争者的窃窃私语、异样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皮肤里。
滚烫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姜敏的脸颊血色尽褪,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挺直的脊背微微发颤,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没有低头,没有失态,沉默转身走出会议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走廊的冷风迎面吹来,她才终于感受到刺骨的酸涩。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努力、她的勤恳、她的改过自新,一文不值。
所有人只看那一个污点,就彻底否定她的全部。
两场连败,身心俱疲。
可她依旧不肯放弃,咬着牙赶去最后一场面试——市场推广员。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告诉自己,再试最后一次。
只要有一家愿意要她,她就有活路。
这家公司环境简陋,办公室狭小拥挤,面试官是个态度傲慢的年轻男人。
从姜敏进门开始,对方眼神就带着审视的轻慢。
依旧是相同的流程,依旧是相同的问题。
当姜敏如实说出自己有一年服刑记录后,对方嗤笑一声,直接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神轻蔑至极。
“坐过牢?”
他直白地打量着姜敏,眼神毫无避讳,像在打量一件劣质货品。
“你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是有案底的人。”
“你这种履历,别说找工作了,正规单位谁敢要你?”
他语气带着戏谑的嘲讽,字字诛心:“年纪轻轻不走正道,犯了事留了污点,现在知道出来找工作难了?早干嘛去了?”
“我们这里虽然门槛不高,但也不收有前科的人,怕你人品有问题,偷拿公司东西、惹事生非,我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句句羞辱,句句贬低。
他完全无视她这一年的苦难、她的身不由己、她的改过向善,只用一个标签,彻底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姜敏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隐忍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濒临崩塌。
她可以接受拒绝,可以接受淘汰,也可以接受规则严苛。
可她受不了这样无端的羞辱、恶意的揣测、居高临下的嘲讽。
她抬头,眼底压着泛红的湿意,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保持体面:“我已经接受了法律的惩罚,我知错改过,我勤恳踏实,我不会给任何公司添麻烦。”
“改过?”面试官又是一声嗤笑,满脸不屑,“坐牢的污点是一辈子的,这辈子你都洗不掉。像你这种人,大概率一辈子都找不到正经工作。”
“走吧,别浪费彼此时间了。”
最后一句逐客令,彻底击碎了姜敏所有的坚持。
她不再争辩,也不再解释。
所有的辩解,在偏见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办公室。
走出这栋大楼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狠狠地落在她身上,亮得晃眼,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四肢百骸。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路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前路。
只有她,前路茫茫,寸步难行。
三场面试,三场惨败。
被拒绝、被轻视、被当众丢弃简历、被恶意羞辱。
积攒多日的坚强、隐忍、底气,在这一上午,彻底被碾得粉碎。
姜敏慢慢走到街边的树下,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蹲下身子。
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死死抱住双腿。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摇摇欲坠,濒临断裂。
她一直告诉自己别怕、别认输、别自卑。
她努力变好、努力改错、努力想要重新活一次。
可现实一次次狠狠告诉她:有些错,一次就是终身。
一次意外的污点,彻底锁死了她的人生。
她隐忍、善良、懂事、从未害人,可偏偏所有人都只盯着她的污点,无视她所有的苦难和善良。
眼眶酸涩滚烫,积压已久的泪水疯狂涌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忍住,不敢在大街上落泪。
她一旦崩溃,就真的彻底垮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姜敏蹲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该怎么办才好?难道真的要做无门槛苦力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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