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破晓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落在卧室床沿。
姜敏是被骤然袭来的腹部绞痛疼醒的。
尖锐的坠胀感狠狠攥着小腹，她脸色一白，死死捂住肚子，佝偻着身子踉跄冲进卫生间。
熟悉的不适感涌来，她清楚，是生理期到了。
往日这个时候，只要她喊一声，姜母总会第一时间赶来给她准备热水、暖宝宝。
她习惯性地哑着嗓子喊了两声“妈”。
空旷的屋子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只有死寂的空气回荡着她微弱的声音。
她缓了好一会儿，走出卫生间才看见茶几上姜母留下的字条。
她一早就出门买菜了。
腹部的疼痛一阵阵反复，浑身酸软无力。姜敏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只能咬着牙撑住。
家里没有备用的生理期用品，小区门口几十米就有小超市，她只能自己跑一趟。
自打她出事之后，她最怕出门。
最怕小区里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他们的关心从来不是真心体恤，而是裹着善意外衣的窥探与嘲讽，拿着她家的变故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盯着她的落魄而暗自窃喜。
她打心底抵触，可终究躲不开。
姜敏找出宽松的外套裹紧全身，又戴上黑色口罩、压低帽檐，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几乎让人认不出模样。
她双手插进衣兜，脑袋低垂，脚步飞快，只想速去速回，避开所有熟人。
可世事从来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即将走到小区大门时，两道身影骤然停在她身侧。
是小区里的一对中年夫妻，是姜母平日里走得最近的牌友、好姐妹孙阿姨夫妇。
孙阿姨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是认出了什么，试探着开口：“小敏？是小敏吧？”
姜敏的脚步瞬间僵住，下意识想要加快脚步逃离，假装没有听见。
可孙阿姨根本不给她回避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脸上挂着虚伪又热情的笑容：“哎呀，真是你！看见阿姨就想躲？”
避无可避。
姜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抬手摘下口罩，抬眼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孙阿姨好。”
“瞧瞧这孩子，脸伤倒是养好了。”孙阿姨上下打量着她，语气看似关切，字字句句却带着淬了毒的刻薄，“前几天那事儿，你可真是遭大罪了。阿姨说句实在话，你这条件，跟我家翠翠根本没法比。”
“有人上门说亲，你就该好好抓住机会！别总心高气傲的，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抓紧，以后不仅自己没着落，还要拖累你弟弟！小杰马上要高考了，可不能被你耽误了前程！”
一番话喋喋不休，字字句句都在戳她的伤疤，拿着她的苦难说教，借着为她好的名义肆意贬低。
姜敏静静看着她那张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势利刻薄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漆黑的眼眸覆上一层寒意，双手在兜里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委屈。
所谓她母亲的好姐妹，不过是虚伪的塑料情谊。平日里笑脸相迎，转头就拿着她家的惨事嚼舌根、踩低她。
一旁孙阿姨丈夫看出气氛不对，也察觉到姜敏眼底的冰冷，连忙拉住喋喋不休的妻子，出声打断：“行了，少说两句，咱们还要去接女婿他们，别让人久等了。”
被丈夫提醒，孙阿姨这才作罢，松开攥着姜敏胳膊的手，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长辈姿态，轻飘飘道：“对了，你翠翠姐回来了，中午带你妈来我家吃饭，热闹热闹。”
姜敏抬眼，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冷笑，语气清淡却带着决绝：“不了，我怕我吃不下去。”
话音落下，她不愿看两人难看脸色，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立刻传来孙阿姨不满的骂骂咧咧，无非是说她不知好歹、性子孤僻、不识抬举，活该被人打。
嘈杂的声音追着她走了很远，直到渐渐消散在风里。
姜敏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颤，伪装的坚强轰然破碎。
旁人的流言蜚语，她听了无数次，本以为早已麻木，可真正直面的时候，依旧会被刺得遍体鳞伤。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落在衣襟上。
她快速吸了吸酸涩的鼻尖，抬手用力擦掉眼泪，硬生生压下所有委屈。
不能哭。
越是落魄，越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脚步坚定，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小超市。
买完东西回家，客厅安静得可怕。
姜敏安静坐在沙发上，端坐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方才孙阿姨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句句扎心，却也点醒了她。
她留在这个家里，就是所有人的话柄，是弟弟身上洗不掉的污点，只会时时刻刻拖累即将高考的姜小杰。
足足静坐沉思了半小时，玄关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母亲提着满满一篮菜推门进来，一抬头看见女儿呆坐不动、神色沉沉的模样，瞬间吓得心头一紧。
最近女儿情绪本就敏感，她最怕姜敏郁结在心，旧疾复发。
姜母慌忙放下菜篮，快步上前，满脸焦灼地扶住她的肩膀：“敏敏，怎么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温柔的关切将姜敏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轻轻摇头，抬眼看向母亲，眼神格外认真、坚定：“妈，晚上让小杰早点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宣布。”
姜母看着女儿凝重的神色，心底莫名忐忑，连忙点头应声：“好，妈等下就给小杰发消息，让他一上完自习就回家。”
沉默片刻，姜敏忽然开口问道：“妈，郑大强的赔偿款，是不是已经到账了？”
“早就到了！你等着，妈这就去给你拿银行卡。”姜母立刻起身，就要往卧室走。
“不用了。”姜敏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那笔钱，留给小杰。”
姜母满脸不赞同，反驳道：“那是属于你的补偿，是你该得的，小杰绝对不会要的。”
“您先收着，回头我跟他说。”姜敏避开这个话题，轻声道：“我饿了，早上想吃一碗面条。”
见女儿不愿多提，姜母只能压下疑惑，笑着应下，转身走进厨房忙碌。
她知道女儿的性子，执拗又心软，既然她这么决定，自己便先顺着她。
吃过简单的早餐，姜敏便回了卧室，闭门不出。
一整天，除了午饭、偶尔起身去卫生间，她始终待在房间里。
电脑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对着屏幕反复修改简历，删了写，写了删，一遍遍打磨。
一年空白的职场空窗期，是她无论如何都遮掩不掉的短板，也是她找工作最大的阻碍。
求职没有头绪，租房更是难题。
工作未定，不敢随意租房搬家，加上手头拮据，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她瘫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心底满是茫然。实在走投无路的话，她或许只能找好友先周转借钱。
迷茫之际，手机突然叮咚一响，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是赵悠悠发来的消息。
点开消息的瞬间，姜敏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
赵悠悠告诉她，她和程琛的婚事彻底敲定了，定在十月一大婚，满心欢喜地想第一时间把这份喜悦分享给最好的闺蜜。
姜敏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好友的电话，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与释然：“悠悠，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谢谢宝宝！”赵悠悠的声音满是甜蜜，“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提前三天过来陪我！”
“好，一言为定，我一定提前过去陪你。”
简单寒暄两句，赵悠悠忙着招呼客人们，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归于寂静，姜敏的眼眶却悄悄湿润了。
她微微仰头，对着窗外的天空，在心底轻轻默念。
还好，上天总算善待了温柔的人。还好，她最好的朋友，得偿所愿，岁岁欢喜。
傍晚时分，姜小杰准时放学归家。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比往日安静许多。
姜敏率先开口，笑着分享了赵悠悠即将大婚的喜讯。
姜母和姜小杰闻言，由衷为赵悠悠开心，眼底满是祝福。可欢喜过后，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一阵酸涩。
多好的归宿，多好的良人。
若是自家这位没有遭遇那些变故，本该也拥有明媚坦荡的人生，何至于如今步步艰难、受尽旁人非议。
两人心底满是心疼，却无从言说。
姜敏没有察觉到家人复杂的情绪，敛去笑意，放下碗筷，神色陡然变得郑重。
“妈，小杰，我有件事，考虑很久了。”
她抬眼看向至亲的两人，字字清晰：“我打算年后搬出去，自己租房住。”
话音落下，餐桌瞬间死寂。
不出意料，遭到了母子二人一致的激烈反对。
“我不同意！”姜母瞬间红了眼，语气慌乱又坚决，“外面哪里有家里安稳舒服？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出去住妈怎么能放心？你就安安稳稳住在家里！”
姜小杰也立刻抬头，少年眼底满是慌张与执拗，语气带着恳求：“姐，我也不同意！你身上没钱，找工作遥遥无期，头月工资还要次月才发，你出去怎么生活？你拿什么租房、吃饭？”
说到最后，一向倔犟的少年垂下眉眼，声音放软，带着愧疚的歉意：“姐，之前是我不懂事，跟你发脾气、惹你生气，是我错了。你别搬走，留在家里好不好？”
看着弟弟低头认错、满心挽留的模样，姜敏心头酸涩翻涌。
若是寻常时候，她或许真的会心软妥协。
可上午孙阿姨的那番话，狠狠点醒了她。
她留在这个家里，就永远是旁人诟病姜家、拖累弟弟的理由。
姜小杰正值高三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是全家人唯一的希望，不能有半点分心，更不能因为她，被流言蜚语所困扰，被旁人指指点点，耽误前程。
她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弟弟的拖累。
姜敏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
“小杰，你听姐说。”
“姐搬出去，不是跟家里决裂，更不是永远离开。你马上要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关口，绝对不能被任何事情分心。”
“这个家以后，要靠你撑起来。你只管好好读书、全力以赴考个好大学，你出息了，咱们家才能真正好起来，以后说不定，还要靠你护着我和妈。”
“姐不用你愧疚，也不用你迁就。”
姜小杰红了眼眶，喉结滚动，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敏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只要你前程似锦，姐就一点都不委屈。”
一旁的姜母早已红了双眼，哀求道：“敏敏，你再好好想想，妈已经没有你爸了，妈不能再让你离开身边……”
“妈，我想的很清楚了。”
姜敏看着不安的母亲，一字一句，无比笃定：“我搬出去，对我好，对小杰好，对咱们整个家都好。”
时间会冲淡一切流言。
等旁人渐渐看不见她的身影，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会遗忘姜家的那些不堪往事。
她甘愿退场，独自熬过风雨，换家人岁岁安稳，换弟弟前路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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