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医院走廊,冷白的灯光落得人心里发寒。
赵悠悠从外婆家一路狂奔赶来,连气息都没捋顺,轻轻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的姜敏安静躺着,头顶缠着厚厚的白绷带,半边脸颊高高红肿,破皮的地方泛着青紫,原本清亮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脆弱得一碰就碎。
只一眼,赵悠悠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死死捂住嘴,硬生生将哽咽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睡着的好友。
她脚步轻缓退出了病房,带上门,快步走到走廊长椅旁,对着值守的女警红着眼询问经过。
女警将整件事的始末娓娓道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姜敏遭强行相看、暴力对待,差点失了清白,弟弟姜小杰为护姐姐动手伤人,可偏偏对方是郑大强——混迹社会、深谙规则的老油条。
原本女警打算安排姜敏家人前来照看,却被姜敏虚弱摇头拒绝,她唯一想见的人,只有赵悠悠。
听完所有经过,赵悠悠浑身僵在原地。
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发凉。
她一直知道姜母重男轻女,偏心至极,可她从未想过,亲生母亲竟能冷漠至此,为了些许利益,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入深渊、牺牲女儿的一生安稳。
人心怎么能狠到这种地步。
亲人不护,那她护。
赵悠悠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坚定:“警官,我们能不能告他?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女警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满是现实的无力:“可以起诉,但胜诉概率极低。郑大强后台硬,游走灰色地带多年,每次出事都能安然脱身。”
“没试过,凭什么判我们输?”
赵悠悠不肯认命,这世间,总该有公理在。
女警无奈摇头,留下一句“祝你好运”,便转身离开。
走廊恢复冷清。
赵悠悠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进病房,电梯“叮”的一声轻响。
一名身着定制西装、手提公文包的四十来岁中年男人缓步走出,气质精英,眉眼却带着几分圆滑的冷漠,径直朝病房走来。
赵悠悠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得这个人——和君事务所的詹文波律师,他专为权贵摆平麻烦,去年曾帮醉驾肇事的富二代脱罪,手段高明,冷血无情。
他专程赶来,只会是为了郑大强。
对方显然提前做足了背调,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职业假笑,从容递出名片:“赵女士,您好。我是詹律师,受我的当事人郑大强先生委托,前来和姜女士协商和解事宜。”
指尖捏着黑色冰凉的名片,赵悠悠指尖泛白,心底瞬间沉至谷底。
对方连她的身份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根本不是协商,是有备而来的施压。
她强压下心慌,抬眼对峙:“没什么好协商的。郑大强蓄意伤人、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他必须受法律的制裁。”
詹律师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赵女士,别急着下定论。我需要和姜女士本人面谈。”
“我们绝不和解!这官司,我们打定了!”赵悠悠红着眼,字字铿锵。
詹律师微微侧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床上虚弱的姜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打官司?我想姜女士,未必敢赌。”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却又滴水不漏。
“你在威胁我们?”赵悠悠气得浑身发抖。
“我从不威胁任何人。”詹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淡漠,“我只客观陈述利弊,给当事人最优选择。”
颠倒黑白的话被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向伶牙俐齿的赵悠悠,竟被堵得一时语塞。
这时,病房里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悠悠?你在和谁说话?”
姜敏被外面的争执声吵醒,嗓音沙哑虚弱。
赵悠悠立刻收敛所有戾气,快速压下眼底的怒火,推门快步走到病床边,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抚:“敏敏,我来了,你怎么样?疼不疼?”
“还好……就是浑身发酸。”姜敏勉强扯出一抹笑,抬眼看向门口的陌生人,“这位是?”
“鄙人詹律师,代表郑大强先生前来沟通和解。”
詹律师上前,递上名片,姿态优雅,却步步紧逼。
姜敏扫过名片,眼底一片清冷:“有话直说即可。”
詹律师拉过椅子坐下,姿态从容:“我的当事人愿意私下和解,姜女士可以提出所有合理赔偿要求,金钱、补偿,都好谈。”
姜敏心底瞬间通透。
若是郑大强占理、毫无破绽,他的律师绝不会屈尊来医院低声协商。
他怕闹大,怕留案底,怕彻底定罪。
既然心虚,就更该受罚。
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不同意和解。”
赵悠悠心中一喜,正要为好友的硬气点赞时,詹律师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击碎所有底气。
“姜女士,你可以不要和解,执意追究到底。”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姜敏脸上,字字诛心:“但你别忘了,你弟弟姜小杰,动手殴打我当事人是既定事实。他刚满十八,正是人生起步的时候,你确定要让他背上案底、断送前程?”
闻言,姜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白床单,指节泛白。
她和弟弟纵然有过争吵、有过隔阂,可今天,是年仅十八岁的弟弟冲上来拼死护住了她,挡下了所有不堪与伤害。
弟弟没有错。
错的是禽兽不如的郑大强。
她声音发颤,带着仅剩的倔强:“他是救人自卫,法律不会冤枉好人。”
“法律讲证据,更讲角度。”
詹律师嗤笑一声,语气凉薄又残忍:“只要我们举证颠倒事实,咬定是你们先寻衅动手、我方正当防卫,你觉得,普通人的话,和郑先生的人脉资源,法官更信谁?”
“你血口喷人!你简直无耻!”赵悠悠愤怒至极,厉声斥道,“你就是帮有钱人撑腰的走狗!”
面对怒骂,詹律师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冷漠:“小姑娘,冲动没用。随安城内,郑家势大,无人敢招惹。”
“姜女士若执意死磕,那最后的结果,不是郑大强先生身败名裂,而是你、你母亲、你弟弟,整个家,都要在随安彻底无法立足。”
“弟弟坐牢、全家受牵连,为了一口气,值得吗?”
字字句句,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姜敏心底。
她见过牢狱的黑暗,尝过走投无路的绝望。
暗无天日的日子,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她可以赌自己的前程,可以忍下所有委屈伤痛,却赌不起弟弟的一生。
窗外的阳光被乌云遮盖,病房里一片死寂。
赵悠悠看着姜敏瞬间惨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一点点碎裂、崩塌,心口又酸又堵,却偏偏无力反驳。
强权压顶,弱小者连伸张正义的资格都被死死拿捏。
良久。
姜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颤抖不停,眼底所有的棱角与倔强,尽数被现实磨平。
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带着血泪的妥协:“我同意和解。”
她抬眼,声音轻却字字清晰,带着被逼到绝境的隐忍说:“第一,郑大强必须当着我、我家人的面,郑重赔礼道歉。
第二,签下书面承诺,往后永不骚扰、为难我全家。
第三,按照标准,做出足额医疗与精神赔偿。”
屈辱和解,以她一人的委屈,换全家平安。
恨深埋心底,未敢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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