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羽自从上次被姜母劝离后,总算安分下来,没有再来上门聒噪纠缠。
家里难得清静了几日。
年关渐近,冬日的暖阳浅浅覆在小区楼顶,积攒一冬的积雪渐渐消融干净。楼下随处都是孩童们追逐嬉闹的笑声,家家户户都透着团圆将近的烟火气息。
可这份热闹,半点落不进姜敏心底。
她倚在窗边,静静望着楼下花坛奔跑的小孩,视线渐渐失焦,思绪被扯回遥远的旧时光。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日,也是这片小花坛。
那时父亲还在。
小小的她在雪地里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小手僵硬发麻。高大的男人会一步步走来,张开他那温暖宽厚的大掌,严严实实捂住她冻僵的小脸,嗓音温柔沉稳:“敏敏,捂一捂,不冷了。”
那时的姜敏,总会仰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满眼崇拜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于她而言,是如山般可靠的依靠,是替她遮风挡雨的超人,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港湾。
她以为这份安稳会伴她一生,从未想过,那样高大挺拔、无所不能的父亲,会在短短一年间,轰然倒塌,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
物是人非,世事无常。
思念如潮,密密麻麻涌上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去看看父亲了。
姜敏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赵悠悠的电话,声音轻得带着一丝沙哑:“悠悠,我爸的墓地在哪?我想去祭拜他。”
电话那头的赵悠悠并不意外,像是早料到她会有这一天,温柔应声:“在青园公墓。我今天有空,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姜敏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悠悠,我想一个人去看看我爸。”
有些委屈,有些忏悔,有些无处安放的愧疚,她只想单独说给父亲一个人听。
赵悠悠最懂她的性子,执拗又念旧,便不再勉强,只反复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再三嘱咐她遇事别逞强。
问清详细地址后,姜敏换了一身素净的黑色羽绒服,从家里翻出一瓶父亲生前最爱的老酒——那是他一直舍不得喝、特意珍藏许久的一瓶。
她背上背包,独自出门。
先去楼下超市,细心挑了父亲爱吃的坚果花生、清甜水果和点心,又去花店买了一束干净素雅的白菊。
一切准备妥当,她站在路边等车。
临近年关,多数司机早已停运返乡。加之目的地是偏远墓园,冷清晦气,路过的网约车、出租车无一接单。
寒风瑟瑟吹在身上,姜敏在路边站了许久。
最后实在无奈,她再三恳求,主动加价一百,司机师傅才终于勉强同意载她一趟。
一路颠簸,抵达青园公墓。
墓园寂静肃穆,门口登记过后,一名沉默寡言的驼背中年管理员领着她往深处走。
冬日的墓园人烟稀少,满目萧瑟冷清。
管理员将她送到了墓碑区域,语气平淡叮嘱:“祭拜只有一小时时间,不要乱走,时间到我会过来。”
说完便转身离开。
偌大的墓园彻底安静下来。
四下无人,寒风穿过荒芜的林木,刮过枝叶,发出呼呼的呜咽声响。
天地寂静,只剩风声,和她清晰紊乱的心跳。
姜敏缓缓走到墓碑前,目光落在碑石那张熟悉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和,笑意敦厚,是记忆里永远温柔护着她的模样。
只一眼,她眼眶瞬间通红,鼻尖酸涩发胀。
积压多日的委屈、愧疚、悔恨,瞬间冲破所有伪装。
她在原地静静伫立许久,平复翻涌的情绪,才缓缓蹲下身,掏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毛巾,一点点、细细地擦拭着碑石上沾染的薄灰。
擦干净照片,她将带来的水果、点心、花生一一整齐摆好,最后拧开那瓶珍藏的老酒,缓缓倾倒。
清冽的酒液顺着墓碑缓缓流淌,浸入冰冷的泥土。
寒风一遍遍地掠过肩头,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盘旋、坠落。
姜敏微微俯身,指尖颤抖,想要触碰照片里父亲温和的眉眼,可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终究猛地蜷缩收回。
她不敢。
也不配。
她喉咙紧绷得发疼,声音更是哽咽破碎,轻轻开口:“爸,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在那边……还好吗?你是不是,很怪我?”
寒风呜咽,无人回应。
她垂着眼,鼻尖酸涩滚烫,积压在心底整整一年的愧疚,彻底崩塌倾泻。
“你应该怪我的。”
“当初要不是我识人不清、脑子愚蠢、瞎了眼认识江羽,我不会落得那般境地,你也不会为了我与人起冲突丢了性命。”
“小杰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祸害。”
“我之前还怨妈,怨弟弟,怨他们不理解我,不顾我所受的委屈,逼着我原谅、逼着我妥协,把伤害我的人当成恩人,当成未来的依靠。”
“可他们不知道,我在里面到底熬的是什么日子。”
“爸,我夜夜做噩梦,被人欺负、被人刁难、孤立无援。我真的撑不住过,我偷偷轻生过,差一点,就跟着你一起走了。”
“我那时候真的太没用、太没骨气了。”
她声音颤抖,泪水彻底崩落,砸在冰冷的碑石上,冰凉刺骨。
“我好后悔啊爸。”
“我好后悔当初不听你的话,好后悔当初的自己天真愚蠢,好后悔偏偏爱上那个毁了我们全家的人。”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安安稳稳过日子,绝不瞎动心、瞎识人……”
所有的坚强、隐忍、冷静,这一刻,在父亲的墓碑前轰然破碎。
她再也撑不住,俯身趴在冰凉的墓碑上,肩膀剧烈颤抖,失声痛哭。
在外人面前,她是出了那个困住她的铁笼子,隐忍坚韧、遇事冷静的姜敏。
在母亲和弟弟面前,她是懂事退让、必须撑起家里的姐姐。
只有在父亲这里,她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那个受了委屈、知错悔改、满心愧疚的小孩子。
无论她多大,在父亲眼里,永远是可以任性撒娇、可以犯错、可以被包容的孩子。
风声萧瑟,墓碑无声。
无人回应她的忏悔,无人安抚她的崩溃。
可这压抑许久的痛哭,是她唯一的释放,也是她与过往最郑重的告别。
哭过这一场,悔过这一场。
她心底那道溃烂许久的伤口,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也彻底明白——
往后余生,她不能再软弱,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要替父亲,守住这个破碎的家,守住妈妈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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