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返程，窗外夜色沉沉。
近一周的离家漂泊，姜敏见过人心险恶，遇过偏执恶人，也偶遇过萍水相逢的温柔。
她坐在摇晃的列车上，心里早已彻底想通透。
她如今在这世上，至亲寥寥。
体弱的母亲，年幼的弟弟，是她仅剩的软肋，也是她全部的牵挂。
以前争执、赌气、倔强出走，说到底都是意气用事。外人、旧事、烂人烂事，再折腾，也不能把最亲的家人推远。
家再穷、再难、再琐碎，也是她最后的归宿。
这一次回去，她让步、释怀、和解。
火车从白日暖阳，一路行至漫天星夜。
清亮的广播声准时响起，穿透整个车厢：“随安站已到，请要下车的旅客朋友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卓然早早起身，主动抬手，稳稳帮她取下行李箱，语气是藏不住的细心和担忧：“敏敏姐，这么晚到站，有人来接你吗？”
“没有的，我出站打辆车就到家了。”姜敏一手接过拉杆箱，一手牵住身边小小的卓悦悦，温柔地往车门那走。
夜色漆黑，车站人杂。
卓然眉头微蹙，几乎脱口而出：“敏敏姐，我送你回去吧，晚上不安全。”
话出口他才察觉略显唐突，可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个女孩深夜独行。
姜敏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又坚决：“不用啦，我可以的。你好好照顾阿姨和悦悦。”
被温柔拒绝，卓然没有勉强，只低声叮嘱：“那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好，你们也是。”
姜敏不舍地揉了揉卓悦悦软乎乎的小脑瓜，笑着轻声许诺：“悦悦，下次姐姐有空，请你吃好吃的。”
卓悦悦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满心欢喜地期待下次再见。
小姑娘天真，当真信了这句随口的客套。
可没人知道，姜敏心底只是礼貌宽慰。萍水相逢，一程缘分，到站即是别离，她本以为，往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
出站、挥手、道别。
姜敏坐上等候的出租车，车子缓缓汇入夜色车流。
卓然站在原地，身形挺拔，目光牢牢追着那辆车，直到车灯彻底消失在街角，依旧久久未动。
“哥，你就是舍不得敏敏姐。”卓悦悦凑过来，悄悄扯他袖子，一语戳破他所有隐忍。
卓然耳尖瞬间泛红，自个心事被八岁妹妹看穿，窘迫又嘴硬：“别瞎说。”
卓悦悦双手抱胸，小大人似的冲他一脸鄙夷：“胆小鬼，喜欢就去追啊！”
“小小年纪懂什么。”卓然无奈揉了把她的头，把小粉包丢给她，低声道，“走了，转大巴回家。”
晚风微凉，眼底却藏着笃定。
没关系。
这一次是偶遇，下一次，他会自己创造机会。
……
晚上九点。
姜敏拖着满身疲惫与风尘，终于站在了家门口。
这几天她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手机屏幕亮起，几十通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全是姜母、姜小杰，还有江羽。
家里灯亮得通明。
姜母这几日是夜夜难眠，日日坐等到深夜。怕她在外吃苦、怕她赌气出事、怕她一时想不开。
玄关一点动静，姜母几乎是立刻快步冲来开门。
大门拉开的一瞬，看见门口站着安然无恙的女儿，姜母眼眶瞬间通红。
积攒多日的担忧、后怕、焦灼，涌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带着酸涩的质问：“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出口，她又立刻慌乱收口，生怕刺激到刚回家的女儿，语气仓促软化：“不是……妈不是怪你。敏敏，这几天你到底去哪了？妈快担心死了。”
连日紧绷的心弦，在看见母亲泛红眼底的这一刻悄然松动。
姜敏捏紧行李箱把手，声音轻哑：“妈，让我先进去说吧。”
“快快进来！敏敏，饿不饿？妈给你煮宵夜。”姜母连忙侧身让她进屋，忙前忙后。
“不用，我不饿。”
姜敏脱下沾满夜色凉意的羽绒服，随手搭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安静的屋子，轻声问：“小杰呢？”
“下楼给同学弟弟补习功课去了。”
姜母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沙糖桔，熟练剥皮，递过来一瓣。
姜敏接过放进嘴里。
一口下去，酸涩的味道瞬间铺满舌尖，酸得她眉眼微微蹙起。
快过年了，别人家年货丰盛、瓜果香甜。
可她家拮据至此，连买一箱甜橘子都是奢侈。
剥的全是酸涩寡淡的次品。
生活的苦，无声无息，压得人心里发酸。
“妈，别剥了。太晚了，你回屋休息吧，我等小杰回来就好。”姜敏轻声劝她。
她原以为，母亲这么晚不睡，只是在等弟弟。
可下一秒，姜母放下橘子，抬眼看她，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干涩又懊悔：“小杰带了钥匙。”
“妈等的是你。”
短短五个字，瞬间击溃姜敏所有伪装的坚强。
“敏敏，这几天妈真的后悔了。”
姜母拉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着，字字诚恳：“妈不该逼你，不该跟你吵架，更不该气你出走。你身上没钱、在外孤身一人，万一出点什么事，妈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橘子的酸，混着心底的涩，瞬间冲上鼻腔。
姜敏鼻尖一酸，所有委屈、赌气、不甘，尽数烟消云散。
她低声道歉：“妈，对不起，是我不懂事，一声不吭就走了，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姜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妥协与心疼，“妈只剩你们姐弟俩了，什么都不强求了。你和江羽的事，妈再也不逼你，你自己做主。”
“等过完年，妈就出去找活干，我们一家人慢慢熬，日子总会好的。”
看着母亲一夜憔悴、满眼疲惫，姜敏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声安抚：“妈，赚钱的事我来，年后我就去找工作，你别太累。”
话音落，她直接点开手机，毫不犹豫地给姜母转了一万块。
转账提示弹出的瞬间，姜母瞬间愣住了，脸色骤变：“敏敏！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刚出狱不久，无业无收入，凭空多出一万块，姜母瞬间慌了，生怕女儿为了钱做了糊涂事。
姜敏连忙安抚：“妈，你别慌，这钱是悠悠借我的。放心，来路干净。”
听见是赵悠悠，姜母悬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下，长长松了口气，满眼感激：“悠悠这孩子，真是一辈子真心待你。明天妈好好做一桌菜，你把她请来家里吃饭。”
“好。”
姜敏看着眼前操劳半生的母亲，心头骤然一暖，主动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妈，没事了。往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屋子暖灯柔和，酸涩散尽，只剩久违的安稳。
只是姜敏低头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心底悄悄压下一丝隐忧——
她退让了、和解了、妥协了。
可有些纠缠，未必会就此放过她。
江羽的几十通未接来电，终究，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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