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青禾镇,一家人便一头,扎进了那连绵的荒山。
苏怀山在前头开路,警惕地探着四周的动静;柳氏抱着石头,走在中间;苏彻拄着拐杖,与几名族人,护在后头。
数年安稳的日子,让这一家人的脚力,都生疏了,走不了多远,便气喘吁吁。可谁也不敢停。
他们都知道,血屠盟的追兵,就在身后,随时可能,扑上来。
行至晌午,一家人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稍作歇息。
石头一直很沉默。
自离了青禾镇,他便没再说过一句话。那双一向沉静的眼里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属于孩子的失落。他还在想着白挽,想着镇口那棵老槐树,想着那一声声“我等你回来”。
苏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缓缓地,挪到石头身边,枯瘦的手轻轻落在孩子的头上。
“石头”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温和,“舍不得阿挽?”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眶,一下就红了。
苏彻叹了口气,在石头身边,缓缓坐下。他望着远处那层叠的青山,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种深沉到极致的东西。
“石头爷爷问你一个问题。”他忽然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学着’藏’学着把自己那身力,收起来,藏起来。你可曾想过——这’藏’,藏到最后,是为了什么?”
石头怔了怔,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祖父。
“是……为了,不惹祸吗?”他细声道“为了不给家里,招来追兵和天罚?”
“这只是眼下。”苏彻缓缓摇头,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那九霄之上的天,听了去“石头你记住——藏从来不是为了藏一辈子。”
“一味地藏,藏得再深,那身力,也还在你身体里。它一日不散,那道天目,便一日,不会真正,放过你。你藏不过是,和那道天,多周旋些时日罢了。”
“那真正的尽头,是什么呢?”石头睁大了眼追问。
苏彻望着孙儿那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神圣的郑重。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在石头耳边,缓缓地说道:
“藏到尽头……是散。”
“散?”
“散尽。”苏彻的声音,抖了一下,“把你这身,要命的力,一分一分,散得干干净净散到连那道天目,都再也,看不见你分毫。到那时你便不必再藏了。”
“到那时你便自由了。”
石头似懂非懂地,望着祖父。
他还太小,不能完全明白祖父这番话里那重逾千斤的分量。可他却本能地觉得祖父今日说的这些话和平日里,那些“要乖、要静、要藏”的叮嘱有着某种根本的不同。
“爷爷那句话你记住了吗?”苏彻望着孙儿,那浑浊的眼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散尽了那身力你就再没有什么过错什么灾祸了。你就……”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你就真的’无咎’了。”
无咎。
石头不知道,这两个字是祖父在那个,他降生的第三日独自在族谱上为他郑重写下的大名。
他更不知道祖父这一句“散到尽头,便是无咎”,藏着的是苏家几十代人用血用命苦苦求索的那条通往凡人的——归凡之路。
他只是懵懂地将祖父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连同那两个他还不明其意的字——“无咎”一起牢牢地,刻进了心里。
多年以后当他历尽沧桑终于站在了那凡人之门前终于读懂了祖父今日这番话的,全部深意时——
他才会明白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这亡命途中的一次不经意的,谈话里究竟为他指明了一条怎样惊天动地的路。
而此刻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山风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
苏彻望着孙儿那认真的小脸那苍老的手,一遍遍地抚过孩子的发顶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祖父对孙儿的托付。
也是苏家几十代人的,执念与期盼在这风雨飘摇的,逃亡途中一次无声的传承。
苏怀山立在不远处,将这祖孙间的低语隐约听在耳里。他虽不能全懂父亲那番话的深意,却本能地觉得,父亲今日,是把一样极重的东西,交到了石头手上。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些年,藏得远比他以为的要深。那双浑浊的老眼背后,藏着的,是苏家几十代人,无人得见的秘密与一条无人走通的路。而父亲,正在用他所剩无几的时日,将这条路的方向,一点一点,指给石头。
“走吧。”苏彻站起身,拍了拍石头的头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天黑前,得赶到下一处落脚地。”
一家人重整行装那短暂的温情重新被逃亡的紧迫取代。可石头心里那两个字——“无咎”那一句“藏到尽头是散”却再也抹不去了。
那两样东西,像两粒种子,落进了他年幼的心田,只待岁月,替它们,浇灌、发芽。
多年以后,正是这两粒种子,长成了撑起他整条逆天之路的、参天的信念。
只是那时的石头,尚不知晓,自己已在这亡命途中,接过了苏家几十代人的火种。
这是一个祖父对孙儿的托付,也是苏家几十代人的执念与期盼,在这风雨飘摇的逃亡途中,一次无声的传承。
他把’无咎’二字,牢牢地刻进了心里。
多年以后,当他历尽沧桑终于站在那凡人之门前,终于读懂了祖父今日这番话的全部深意时,他才会明白,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这亡命途中一次不经意的谈话里,究竟为他指明了一条怎样惊天动地的路。
而此刻,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山风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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