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石头与白挽,并排坐在镇外那条小河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远山。晚霞把河水,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几只归巢的飞鸟,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石头,”白挽,忽然抱着膝盖,望着那漫天的晚霞轻声开口,“你说,人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石头偏过头看她。
“镇上那些孩子,都能修行,能引气,能跃上屋檐。”白挽的声音,很轻那怯生生的眉眼里,掠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黯然,“可我,什么都不能。我是九品废根,一辈子,都修不成玄力。他们都笑我是没用的,废物……”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石头,你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变强一点。哪怕就一点点也好。这样我就能跃上屋檐能劈开青砖,能……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不再被人瞧不起了。”
“我,好想好想变强啊。”
石头静静地听着。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那,过分沉静的小脸上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白挽读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变强。
这是白挽用尽了一生也求不来的梦。
她想要,拥有的“强”,恰恰是他石头与生俱来、却,拼了命想要散去的东西。
石头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道因他而降的,灭世天罚;想起了那穷追不舍的,追兵;想起了,一家人,为了藏住他那拼了命的,逃亡与,守护;想起了爹娘眼底那化不开的,忧惧;想起了祖父口中,那句“最强、最自由的凡人”……
原来。
原来他拼了命想要丢掉的,那份“强”,竟是身边这个女孩做梦都想得到的。
原来白挽那份被全世界,轻贱的“弱”,那份,“不必强”的,平凡竟是他和他身后,那一整个家族,穷尽几十代心血也想要替他抵达的彼岸。
一个,想要“强”。
一个,想要“凡”。
这两个,坐在河边、看着,同一片,晚霞的孩子心里装着的竟是这世上最南辕北辙、却又最殊途同归的渴望。
石头张了张嘴想要对白挽,说些什么。
想告诉她你不必变强。想告诉她你那份,‘弱’,那份能尽情地哭、尽情地笑、尽情地,做自己而不必被那漠然的天日日盯着的平凡才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想告诉她我愿意用我的一切——用我这要命的,滔天之力用我这逆天的,天赋——去换你这份看似无用的平凡。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能。
因为他,那份“强”,是催命的符是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是连眼前这个最好的朋友都不能触碰的禁忌。
“石头?你怎么不说话?”白挽,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石头回过神望着白挽那张被晚霞映得,暖融融的、满是,向往的小脸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阿挽,你已经很好了。”
“真的。”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无比,“你,能看见那些好看的云能听见那些好听的风能为一朵,小小的野花高兴一整天……这些比变强好多了。”
“比,变强好太多了。”
白挽怔怔地,望着他似懂非懂。
她不明白石头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更不明白他,那句“比变强好太多了”里,藏着的是何等深重的苦涩与何等真挚的羡慕。
她只是望着石头那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份,因“九品废根”而生的,自卑与黯然竟莫名地被抚平了一些。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那张总是怯生生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有,石头这句话……我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山。
两个孩子的身影在那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紧紧地,挨在一起。
一个拥有着,举世无双的“强”,却拼命,想要“凡”;一个,认命于,一无是处的“弱”,却做梦,都想“强”。
命运就这样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两个孩子那截然相反的渴望交织在了一起。
石头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真正踏遍这方天地、看尽了强者的兴衰与天道的无情,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这个黄昏,想起白挽说的那句“我好想变强”,想起自己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愿用一切,换你的平凡”。
到那时他才会真正懂得,原来早在这个看晚霞的黄昏命运便已借着一个弱小女孩的口向他道破了这方天地,最深的一个秘密。
而这份交织背后藏着的那个,关于“强”与“凡”的,天大的答案还静静地躺在时光的深处等待着,多年以后,某一个,泪流满面的时刻被缓缓揭开。
石头望着身边这个被全世界轻贱的弱小女孩,望着她那张因平凡而快乐的小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懂得了:他拼了命想要丢掉的那份强,竟是身边这个女孩做梦都想得到的;而白挽那份被人踩在脚底的弱,却是他和满门亲人用血、用命也想替他求来的归途。
暮色四合,两个孩子这才手拉着手,沿着那条田埂,慢慢往镇里走。
白挽走在前头,一路蹦跳着,把白日里攒下的那些细碎欢喜,一样一样,说给石头听——说她今日在河滩上,捡了块会发亮的小石子;说她瞧见一只翠鸟,衔着鱼,钻进了岸边的芦苇丛。
石头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上一声。他不大说话,可那颗一向沉静的心,却在白挽这絮絮叨叨的欢喜里,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走到岔路口,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白挽提着空篮子,一步三回头地,朝自家那亮着灯的篱笆院跑去。
石头立在原地,望着那个蹦跳远去的小小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护住这份平凡,让阿挽这样的好日子,一直、一直过下去。
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听见远处异响时把伤处暂且按住,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于沉默蔓延之时把原本的节奏守住,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等真正的变化显出轮廓。看见变数露头后,石头没有催促旁人,只把未出口的话咽回,并理顺余下的准备,为仍在逼近的风险留出转圜。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当山道重新安静下来把眼前局面重新盘过,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石头先想明可能的退路,再把眼底惊色掩住,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石头在夜色压低后把心绪沉下,随后看住随时会变的局面,等真正的变化显出轮廓。石头在这片刻把脚步放缓,随后看住随时会变的局面,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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