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众席上，苏轻尘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一双素来慵懒散漫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论剑台上那两只正在对撞的凤凰，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是……我轩云阁的凤翎诀。"
他的声音不大，可主观众席上坐的都是各宗长老，耳力何等敏锐。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沸油，瞬间炸开了锅。
"轩云阁的凤翎诀？！"
"不可能！那是轩云阁不传之秘，百年未曾外传！"
"可那四翼冰凤的灵力运转路线，分明就是凤翎诀的第三重心法！"
苏轻尘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弯腰捡起折扇，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他盯着台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喃喃道："这小子……他怎么会……"
而观众席上，短暂的惊愕之后，爆发出了今日论剑大会最猛烈的一波声浪。
"两只凤凰！两只不同属性的凤凰对轰！"
"冰凤对风凤！我的天，凤翎诀还能这么用？！"
"太精彩了！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喝彩声、惊叹声、口哨声、跺脚声，数千人同时沸腾，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凌云峰顶，震得云海翻涌，松涛阵阵。没有人再去纠结一个散修为何会使轩云阁的秘术——在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面前，那些门派之见、规矩方圆，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唯有少数人，心思不在比试上。
叶清寒端坐在剑宗席位，素手轻摇折扇，面上波澜不惊，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她微微摇头，心中暗忖：这比赛结束后，怕是不知有多少宗门要上门讨要说法了。
而洛凝根本没有看那两只凤凰。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钉在云尘身上，钉在他被风刃撕碎的衣袍上，钉在他垂在身侧不断滴血的左臂上，钉在他苍白如纸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论剑台上，两道身影隔着五丈相对而立。
季白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愕。他看着云尘掌心里消散的冰蓝色灵光，瞳孔微缩——凤翎诀。他方才凝聚风凤时，分明感应到了对面那只冰凤的灵力运转轨迹，与他所修的凤翎诀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
他的风凤是双翼长尾，而云尘的冰凤，是四翼。
那是凤翎诀更高阶的形态。
云尘同样在看着季白。他没想到对方凝聚的也是凤翎诀，更没想到季白的风凤已臻双翼长尾之境，灵力之精纯，不在他的四翼冰凤之下。
但惊愕只持续了一瞬。
两人的目光同时一凝，几乎在同一刹那做出了相同的判断——对方灵力尚未恢复，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窗口。
谁先出手，谁就占得先机。
季白右手五指张开，青白色风灵力在掌心急速旋转压缩。云尘右手握拳，赤红色的业火从指缝间溢出，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两人的右手同时向前推出。
"凤翎诀——业烬！"
"凤翎诀——风吟！"
这一次没有漫长的蓄力，没有背后凝聚的等待。两只凤凰几乎是瞬发而出，体型比方才小了近一半，灵光也不如先前那般耀眼，可速度却快了三倍不止。
赤红色的业火凤凰振翅而出，通体燃烧着幽暗的红莲业火，每一片翎羽都是一簇跳动的火焰，凤鸣低沉而灼热，如同地底岩浆的咆哮。
青色的风灵凤凰长啸而至，身形修长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尾羽拖曳出数丈长的风痕，凤鸣尖锐而清冽，如同万壑松风。
两只凤凰在擂台中央再次相撞。
可这一次，没有天崩地裂的爆炸。
风助火势。
青色风灵凤凰撞上赤红业火凤凰的一瞬，风灵力非但没有将业火吹散，反而被业火的高温牵引，两只凤凰如同两条交缠的游龙，彼此缠绕、旋转、攀升，拖着一条冰火交织的长尾，螺旋着向天空飞去。
"轰——！"
在升至论剑台上方十丈的高空时，两只凤凰同时炸裂。
漫天火雨倾泻而下。
赤红色的业火碎片如同无数朵凋零的红莲，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每一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火线。青色的风刃碎片夹杂其中，将火雨吹得四散飘零，覆盖了整座论剑台的每一个角落。
八面青冥古镜同时亮起。
火雨打在镜面上，被弹起，再落下，再弹起。一面镜子映出八面镜子的倒影，八面镜子映出无穷无尽的火雨。整座擂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迷宫，到处都是赤红色的火光，到处都是虚实难辨的倒影。
真正的火雨和镜中的幻象交织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季白的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业火。半决赛中，云尘就是用这赤红色的业火，将易天衍的三具傀儡烧成了灰烬。那火沾上便不灭，灵力越催，烧得越旺。
他不敢碰。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剑招也收了三分，不敢大开大合，生怕一个不慎，让那业火沾上衣袍。
而云尘——
他闭上了眼睛。
看台之外，凌云峰半腰，一棵古榕树的浓荫中，一道黑影盘膝坐在枝干上，面上覆着一层白色辟邪面具。
正是一直暗中观战的绝。
她微微一愣。
面具之下，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动作。
一年前，月色如水。她蒙着双眼，站在树林中，侧身避开一枚破空而来的暗器，再偏头，让第二枚擦着发梢飞过。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她摘下眼上的黑布，回头，看见那个失忆的少年站在廊下，月光照着他茫然而安静的脸。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那些血与火的过往。
可三十年前，在那座已经化为灰烬的小院里，正是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闭上眼睛。不要用神识，不要用眼睛。用你的皮肤，用你的呼吸，用你骨头里的记忆。"
那是他教她的第一课。
封闭神识，蒙上双眼，仅凭身体的本能去感知周遭的一切危险。
她学了十年，才勉强做到。
而他，就算忘了一切，就算神识被封，记忆成灰——身体的本能，却不可能遗忘。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榕树上的黑影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转瞬即逝。
论剑台上，季白已经发现了不对。
云尘闭着眼，可他的动作比睁眼时更加流畅。
漫天火雨从四面八方飘落，八面镜子映出无穷无尽的虚影，换作任何一个修士，都会被这虚实难辨的火海搅得心神大乱。可云尘不看，不感知，不用神识去分辨真假。他只是走，只是闪，只是侧身，只是偏头。
每一片真正的火雨在距离他身体三寸时，都会被他的剑风轻轻拨开。而镜中的虚影，他连碰都不碰，径直穿过。
他不需要分辨。
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眼睛更诚实。
季白暗暗心惊，剑招一收，彻底放弃了进攻，转为全面防守。青白色的罡风在他周身凝成一层又一层的风壁，将火雨隔绝在外。他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心中迅速盘算。
不急。
只要对方的剑破不了他的罡风，那待这火雨落尽，镜中虚影消散，自己便可反守为攻。云尘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而自己的风灵力尚有余裕。拖下去，赢的是他。
他稳住心神，目光透过风壁，看向对面那道闭目而立的青灰色身影。
然后，他看见云尘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极轻极淡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笑意，从嘴角漫开，蔓延到眉梢。
季白心头猛地一跳。
云尘的左手中指微曲，指尖夹着一样东西。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火雨的余光太盛，镜面的反射太乱，那东西太小，太快，在他中指一弹的瞬间，就已经穿过了漫天火雨，朝他飞来。
暗器？
季白来不及多想，周身罡风催动到了极致。三层风壁叠加，青白色的风墙厚达一尺，别说一枚暗器，就是一柄飞剑也休想穿透。
那东西撞上了第一层风壁。
没有被弹开。
它穿透了风壁，如同穿过一层薄纱，毫无阻滞。
第二层。第三层。
同样毫无阻滞。
季白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了针尖。他终于看清了那东西——不是暗器，不是飞针，不是任何一件杀器。
是一枚玉佩。
一枚温润的、莹白色的、系着一根旧红绳的玉佩。
玉佩触碰到他周身罡风最内层的一刹那，没有爆炸，没有灵力冲击，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伤害。
可季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的神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住，从躯壳中生生抽了出去。脚下的论剑台消失了，漫天火雨消失了，八面古镜消失了，观众的呐喊消失了。
他的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白玉为地，青玉为柱，穹顶之下悬着牌匾，上书“无忧”二字，殿外云雾飘绵，晨光清辉如水，洒满整座空旷的大殿。
季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着这座似曾相识的白玉大殿，瞳孔剧烈震颤。
神识空间。
他被人拉进了神识空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