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庄正殿在暮色里亮起了八十一盏长明灵灯。暖黄的灯火从镂空的缠枝纹灯罩里漏出来，映得满殿流光溢彩。
紫檀木长案从殿首一直排到殿尾，案上铺着月白云锦，摆满了珍馐灵食——百年红梅醉温在青瓷酒炉里；三百年灵芝玉露膏盛在翡翠碟中；刚从栖凤岭收回来的千年赤血参被切成片码在羊脂玉盘上。
慕沉烟今日破例脱了那身月白锦袍，换了一件银灰色的广袖长衫，乌发依旧以羊脂玉簪高束，下颌的朱砂痣在灯下如此明艳。
她亲自执壶，将陌子妍面前的玉杯斟满，又将洛凝面前的杯盏端端正正地摆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东道主的殷勤与郑重。
陌子妍歪在客座上，依旧是那件极薄的墨色纱质长裙，赤足踩着锦垫，脚踝上的墨玉铃铛随着她歪来歪去的动作叮当作响。她似乎根本不在意什么宴席礼数，拈了一颗灵果就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夸了句"这果子甜"，又伸手去够酒壶，被慕沉烟笑着挡了回去。
洛凝坐在陌子妍身侧，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宽袖礼服，衣料是上好的水云缎，在灯下流转着幽微的暗光。乌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雪白的颈侧。
云尘坐在最末席，腰间的忘川剑已解下靠在案边。他面前摆着满案的珍馐，却几乎没动过筷子，酒杯也只在慕沉烟敬酒时端起过两回，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斜对面飘。
洛凝坐在那里，隔了不过两张案几，他却觉得隔了千山万水。他有太多话想问她，可大庭广众下，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慕沉烟端起酒杯，从主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洛凝面前，清朗的嗓音里带着少有的郑重："凝仙子，这一杯，晚辈单独敬您。"
洛凝连忙起身还礼，灯下的侧脸温婉如玉："谷主客气了。今日之事，洛某不过是恰逢其时，实在当不得谷主这般厚谢。"
"凝仙子此言差矣。"慕沉烟双手捧着酒杯，桃花眼里满是诚挚，"若非仙子出手，今日百花谷怕是要元气大伤。仙子于百花谷有大恩，晚辈铭感五内。这一杯，晚辈先干为敬。"
她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天，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尾。
洛凝面露难色，温润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的坦诚："实不相瞒，洛某酒量极差，平日从不饮酒。但谷主盛情，洛某便饮这一杯。"
她端起酒杯，清冽的酒液入喉，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白玉般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一层极淡的绯红。
慕沉烟哪里肯依，又替她斟满一杯，笑道："方才那杯是晚辈敬仙子的恩情，这一杯，是晚辈敬云渺山与百花谷今日结下的善缘。"
洛凝推辞不过，又饮了一杯。
两杯红梅醉下肚，她的脸已红透了。绯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修长的脖颈，连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云尘在末席看得真切，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洛凝一个极轻的眼神按住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没事，别失礼。
慕沉烟见洛凝确实不胜酒力，便不再劝，转而与陌子妍对饮起来。这一对饮，却像是干柴遇上了烈火。
陌子妍本就贪杯，方才被慕沉烟挡了两次，早已等得不耐烦，此刻没人拦着，干脆把酒杯推到一边，直接提起酒壶往嘴里灌。
慕沉烟也是个爽快人，见水墨剑仙这般豪迈，哪里还端着谷主的架子，折扇往案上一拍，拎起另一壶红梅醉，与陌子妍碰了碰壶身。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红梅醉的酿造年份聊到灵界各处的名酒，从名酒又聊到天下剑谱上的名剑，从名剑又扯到了三百年前那场灵界大战里的奇闻轶事。
陌子妍说到兴头上，拍着案几笑出了眼泪；慕沉烟也忘了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难得露出几分毫无防备的畅快笑意。
洛凝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解酒茶。她的脸红得厉害，眼皮越来越沉，好几次都险些垂下头去，又被她强撑着抬起来。她听不太清她们在聊什么，只觉得耳边觥筹交错的声响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云尘在末席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软。他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酒意上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强撑着维持端庄的坐姿，却困得睫羽都在轻轻发颤。他多想上前去扶她回房歇息，可宴席未散，他不能越礼。
月上中天时，宴席终于散了。
陌子妍喝得比谁都多，却比谁都清醒。她赤足踩在锦垫上站起身，脚踝的铃铛叮当作响，伸手便揽住了洛凝的肩膀，将那个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的人从案前扶了起来。
"行了行了，散席了，我送你回去。"陌子妍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的洛凝，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随即转头对着末席的云尘扬了扬下巴，"没眼力见，过来扶着你师父。"
云尘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快步上前，从另一侧扶住了洛凝的胳膊。她的身体很轻，隔着墨绿色的水云缎，能感受到她皮肤传来的微烫热度。酒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气，钻入他的鼻腔。
洛凝困得迷迷糊糊，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走出了梅庄正殿。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梅林里新叶的清香，稍稍吹散了几分酒意。她微微睁开眼，看见身侧是云尘，便又安心地闭上了。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回走。竹苑的石板路被月光铺成一片银白，竹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远处溪水潺潺，混着几声零星的蛙鸣。
推开栖云雅苑的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边没有那道素衣身影，廊下的竹扫帚还靠在墙角，灶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陌子妍将洛凝交给云尘扶着，忽然一拍脑门，夸张地"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云尘下意识问道，手上却不敢松，稳稳托着洛凝的胳膊。
"我那发簪——就白天让你找的那个——我想起来了，掉在梅庄东侧老梅树下的躺椅旁边了。"
云尘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白天陌子妍让他找的那个烫手的山芋，脸颊微微发烫。
陌子妍看着他窘迫的表情，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摆了摆手道："我现在去找，半夜凉快，正好醒醒酒。你们先歇着。"
话音未落，她赤足一点，墨色身影便融入了竹林深处，只留下脚踝上一串铃铛的余音，在夜风里渐渐消散。
云尘扶着洛凝在石桌边坐下。他下意识地转头朝厢房方向喊了一声："小雅，倒杯茶来——"
没有人应声。
他又喊了一声，厢房里依旧安安静静，连烛火都没有亮起。他快步走过去推开厢房的门，借着月光往里一看，竹榻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木桌上什么都没有。
小雅不见了。
云尘心头一沉。他转身走回石桌边，又走进灶房想找茶壶，可灶房里漆黑一片，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茶壶在哪里，反倒碰掉了一个木勺，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
"茶壶在灶台右手边第二个格子里。"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带着微醺的沙哑，却依旧清晰。
云尘按照她的指引，果然找到了茶壶和茶杯。他将粗陶茶杯放在石桌上，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洛凝面前。
洛凝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热茶入喉，脸上的绯红稍稍褪去了几分。可她的眼皮依旧沉甸甸的，困意未消，脑袋微微一歪，便轻轻靠在了云尘的肩头。
云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了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夜风穿过竹林，吹得石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曳。洛凝靠在云尘肩头，呼吸很轻很匀，墨绿色衣料上淡淡的草木清气混着微醺的酒香，在这片寂静的夜色里格外让人安心。
云尘低头看着她，灯火下她长翘的睫毛轻颤着，但自己此刻却脑海纷乱。
白日那道冲天蓝光从栖云雅苑而起，此刻院中小雅已不见踪影。
过往种种如碎片般闪过——小雅始终垂着的眼、捶打衣衫时狠戾的力道、永远温在桌上的梅心茶，还有花朝节晚宴上那双隔着面纱与他对望的温润眼眸。
云尘感觉心脏跳的厉害，脑海已经慢慢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夜色："师父，说来也巧。原来这院子里，有个叫小雅的姑娘，跟你长得特别像。但今晚回来，没见到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
话音落下，夜风忽然停了。
竹叶不再簌簌作响，溪水的叮咚声也仿佛远去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石桌上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轻响。
洛凝靠在他肩头，没有睁眼，没有回应。
沉默了许久，久到云尘以为她睡着了，久到他觉得自己那句话不过是自言自语，她不会听见。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困意和微醺的沙哑，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夜色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漾开了无声的涟漪。
"是我。"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