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密室石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温泉水面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云尘睁开眼的时候，慕青鸾还靠在他肩头。湿透的长发贴在两人身上，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他的。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梦见什么好事，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正胡思乱想着，慕青鸾忽然动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你的心跳太快了，吵到我了。”
云尘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下意识想把胳膊从她肩下抽出来，却被她一把按住。
“再睡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慕青鸾从石台边缘站起身。湿透的浴袍已经彻底不能穿了，她随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素白银纹长衫，动作利落地穿好，又从袖中摸出那枚小小的胭脂，在指尖碾开，重新点在下颌，变回了那颗艳色的朱砂痣。
她转过身，看着还泡在温泉里的云尘，恢复了慕沉烟那清朗矜贵的嗓音：“我先出去。你隔半个时辰再出来，别让人瞧见。”
云尘看着她瞬间变回那个从容不迫的百花谷谷主，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知道了。”
慕青鸾走到密室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她依旧是那个清贵矜持的慕沉烟，可那双桃花眼里，却盛着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温柔。
“云尘。”
“嗯？”
“我喜欢。”
说完她转身便走，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密室外，只留下云尘一个人泡在温泉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在水里又泡了快半个时辰，等脸上的热度终于退了，才从石台上起身，换好衣衫，将忘川剑别在腰间，推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
梅庄的清晨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弟子们大概还在前山忙着修缮昨日大战损毁的屋舍，梅苑里空无一人。云尘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穿过月洞门，拐进了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小庭院。
然后他愣住了。
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梅树，花早已落尽，只剩满树青翠的叶子。树下摆着一张竹编的躺椅，椅上斜斜倚着一个人。
陌子妍穿着一件极薄的墨色纱质长裙，侧卧在躺椅上，乌黑的长发没有挽起，就那样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和椅背上，几乎垂到地面。她赤着双足，莹白的脚踝上系着一串墨玉铃铛，随着她脚尖微微晃动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更关键的是，她手里正拿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慢悠悠地往嘴里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度假。
“你醒了？”陌子妍偏过头看见他，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我在这儿都快无聊死了。”
云尘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前辈——子妍姐，你怎么在这儿？昨天大战的时候你去哪了？”
陌子妍把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一直在百花谷啊。”
“一直在？”云尘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没来帮忙？”
“帮忙？”陌子妍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辜，“我说小弟弟，我是画师，不是百花谷的打手。人家御灵宗来打架，关我什么事？再说那可是元婴大战，我上去不是送死吗？”
云尘懒得掰扯，换了个问题：“那你跟谷主打过招呼了吗？你是贵客，谷主总得给你安排住处。”
“没呢。”陌子妍伸了个懒腰，纱裙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浑不在意，“那谷主天天忙前忙后，脚步带风，一看就是有很多大事要处理。我一个闲人，哪好意思打扰他？所以呀……”
她摊了摊手，表情无辜极了：“我现在连个住处都没有，只能窝在这破院子里，连杯热茶都喝不上。”
云尘心里虚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那你跟我回栖云雅苑吧，那边空房间多，你随便挑一间。”
“真的？”陌子妍眼睛一亮，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也不嫌凉，走到云尘身边的时候，她身上的松烟墨香混着淡淡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
云尘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走吧。”
两人沿着竹苑外的青石小径慢慢走着。晨光穿过竹林，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斑驳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
走了一截，云尘忽然想起昨天慕青鸾说的话，开口问道：“子妍姐，昨天谷主说她感应到附近还有一个元婴修士，火灵根，气息极其隐蔽。你一直在百花谷，知道那是谁吗？”
“哦，你说青焰老魔啊。”陌子妍又摘了颗葡萄丢进嘴里，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尘脚步微微一顿：“青焰老魔？那是谁？是敌是友？”
“亦敌亦友吧。”陌子妍歪头想了想，葡萄籽准确无误地吐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他昨天确实一直躲在东面山上，从头看到尾，打完了也没出声，就那么走了。你不用管他，那家伙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云尘还想再问，陌子妍却忽然加快了脚步，率先踏进了栖云雅苑的院门。
院子里，小雅正握着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阶前的落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垂着眸，依旧是那副怯生生、温顺乖巧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朝院门方向看来。
时隔将近一年，云尘再次与这双与洛凝极其相似的眼眸相撞，不知怎的，他想到昨日与慕青鸾的温存，竟然有些心虚，下意识的转开了视线。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年没见，小雅似乎，微微长大了些。
而小雅的目光则越过云尘，落在他身后的陌子妍身上时，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外人难以察觉的波动。
陌子妍的脚步也顿住了。
她站在院门口，桃花眼微微眯起，将院中那个素衣女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从那纤细的身段、清婉的眉眼，到那双垂着眸、看似怯弱、却藏着她无比熟悉神情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弯起了嘴角。
陌子妍收回目光，用纤长的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慢悠悠地走到小雅面前，绕着她转了半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给你介绍一下，”云尘跟过来，指了指小雅，“她叫小雅，是……”
他忽然噎住了。
怎么说？说是谷主送的丫鬟？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对待小雅从来不敢真的使唤，反倒处处小心翼翼，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是我的一个……嗯，在谷里照顾我起居的姑娘。”他最终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
听到“小雅”这两个字，陌子妍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再听到云尘那句含含糊糊的介绍，她整个人都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们俩，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呛到了的笑声。
“咳咳，嗯，小雅是吧，好名字。”她深吸一口气，硬是把笑意憋了回去，转过头来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漂亮的桃花眼里却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满满的促狭。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小雅一眼，又转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云尘，清了清嗓子，忽然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惊叫了一声。
“哎呀。”
云尘被她这声夸张的“哎呀”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的发簪好像掉了。”陌子妍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发髻，表情里满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懊恼，“一定是刚才在梅庄院子里的时候掉那儿了。小弟弟，你去帮我找找呗。”
“发簪？”云尘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又不认路。”陌子妍理直气壮地说，“这百花谷这么大，梅庄那么多院子，绕来绕去的，我走了肯定迷路。”
云尘沉默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这女人确实不太靠谱，之前在剑宗也是迷路迷到南铃天天派人去找。但一个发簪……
“一个发簪，算了吧？”他试探着说。
“那可不行。”陌子妍摇头摇得斩钉截铁，表情严肃得像是丢了天下第一神剑，“那个发簪非常重要。”
“怎么个重要法？”
陌子妍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个发簪是灼玉做的，带上它就能让脑子发热，记性没那么好。”
她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云尘愣了一会，开口问：“什么意思？”
“就是，”陌子妍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比如我现在没带它，我的记性就会特别好。我记得昨天夜里，好像有个人偷偷摸摸钻进了一个密室，好久好久没出来，里面还传来……”
“那个发簪果然太重要了！我马上去找！”
云尘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业火在烧。
陌子妍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墨玉铃铛在她脚踝上叮当作响，混着竹林里簌簌的风声，像一串极轻极脆的、幸灾乐祸的铃音。
直到云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陌子妍才收了笑意，转过身来。
院子里，小雅还握着竹扫帚站在那里，垂着眸，依旧是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
陌子妍走到石桌边坐下，从袖口重新摸出那串葡萄，慢慢摘下上面最后几颗，一颗一颗剥着皮，却没有吃。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院中的女子。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小雅还在扫。
陌子妍终于忍不住了，把葡萄皮往石桌上一拍，笑骂着开了口：“还扫还扫，这地都被你扫秃了，凝仙子。”
院中的女子握着扫帚的手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那双和洛凝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垂了一年的怯弱与温顺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世事的沉静与从容。
她没有丝毫被揭穿的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扫帚，缓缓走到石桌边，在陌子妍对面坐了下来，面带微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哑女的沉默，而是洛凝那温润如玉、清澈如溪的本声，带着一年未开口的微微沙哑，和在老友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释然笑意。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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