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毯尽头,顾裁云正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清俊的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见月凝裳走近,他抬起双手,不轻不重地鼓了三下掌,掌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恭喜月儿。”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眼底的笑意却深不见底。
月凝裳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云尘与顾裁云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顾裁云看着这个少年沉静如水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七日前,月凝裳与云尘约他在沧浪亭相见。暮色四合,霓裳沙滩上的贝壳被夕阳染成暖橙色,潮水一下一下漫上来又退下去。
月凝裳只说了几个字:“你的条件,我答应。”
顾裁云当时便笑了,刚要开口,云尘便踏前一步,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前辈继任剑宗宗主当日,不能接受少城主的授印仪式。”云尘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需得再等三日。三日之后,少城主再为前辈授印。”
顾裁云沉默了片刻,随即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继任宗主当日便接受天枢城授印,落在天下人眼里,便是剑宗宗主屈居天枢城执事之下,剑宗颜面扫地。可若是隔上三日,至少面子上好看些,不至于让剑宗太过难堪。
他当时便笑出了声,看着云尘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好,就依小兄弟所言。别说三日,便是三个月,我也等得起。”
对他来说,他要的只是一道保命符,是月凝裳当众受他授印这个事实。至于早三日晚三日,确实无关紧要。
顾裁云收回思绪,看着月凝裳捧剑走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从容。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三日之后,这位五大剑仙之首、剑宗新任宗主,便会跪在他面前,从他手中接过天枢城第六大执事的印绶。到那时,天枢城凌驾于剑宗之上的格局,便再难撼动。
宏大的庆典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宾客才渐渐散去。
第二日,天朗气清。
顾裁云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宽松的竹青色常服,命人在濯缨池畔的八角亭中摆上紫砂茶具与钓竿。昨日大执事魏坤便已来报,顾摘星连夜离开了天枢城,只带了几个心腹弟子,一路向东而去,看方向是往东大陆去了。
“多半是怕月儿秋后算账,先跑了。”顾裁云当时只是笑了笑,将鱼钩甩进池水里,语气悠然,“也有可能是单纯气不过。毕竟筹谋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以他那性子,没当场气死都算好的。”
他今日心情极好。池风拂面,带来荷叶的清香,浮子在碧波间轻轻晃动,一切都安宁得恰到好处。他靠在亭柱上,半眯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钓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脚步声骤然响起,急促得没有半分往日的沉稳。
顾裁云睁开眼,便看见魏坤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小径,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惶。这位跟随他多年、素来稳重的大执事,此刻额头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少城主!”魏坤在亭外三步处猛地站定,连礼都来不及行,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急切,“剑宗高塔上,又在举行授剑仪式!”
顾裁云捻钓竿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谁向谁授剑?”
魏坤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意剑仙——不,月凝裳,她将剑宗宗主之位传给了她的弟子南铃。自己退为执剑长老。白虹上人被剥夺了长老席位,逐出剑宗。”
顾裁云握着钓竿的手骤然收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用了多年的紫竹钓竿,竟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截。断口参差,竹刺扎进他的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清俊脸上的温文笑意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的狰狞。他猛地站起身来,断成两截的钓竿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竹屑四溅。
魏坤吓得连退两步,大气都不敢喘。
他终于明白了。
月凝裳答应他的条件,接受天枢城授印。但她不再是剑宗宗主,她只是剑宗的执剑长老。明日授印仪式上,跪在他面前接受天枢城第六大执事印绶的,是剑宗执剑长老月凝裳——不是剑宗宗主。
剑宗宗主,是南铃。
天枢城的执事之位,压不到剑宗宗主的头上。剑宗依旧是剑宗,天枢城依旧是天下人眼里,与剑宗平起平坐的天枢城。一切都按他提的条件办了,一个字都没改。可结果,却和他想要的截然不同。
顾裁云在亭中来回踱步,竹青色的衣摆被池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足足十几个来回,忽然停住脚步,抬手一掌狠狠拍在亭柱上。
“轰——”
整座八角亭剧烈震颤,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魏坤眼睁睁看着自家城主站在亭中,胸口剧烈起伏,素来含笑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怒意。他跟随顾裁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位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城主,失态到这般地步。
顾裁云死死盯着池面上晃碎的日影。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人的脸——那个不过金丹初期修为、沉静寡言的少年。
云尘。
他当然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月凝裳心思单纯,绝想不出这般刁钻的破解之法。只有那个在顾府会客厅里当着他的面,把他心思剖得明明白白的少年,才能想出这一招。答应他的条件,履行他的约定,一个字都不改——然后从根子上,把他的算计彻底架空。
亭中沉默了许久,久到魏坤以为少城主会下令让他带人去把那个少年抓回来。他握着剑柄的手心全是汗,只等一声令下。
可顾裁云始终没有下令。
他只是站在亭边,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断成两截的钓竿还躺在地上,掌心的血已经凝固了。池风吹起他竹青色的衣摆,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发髻。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苦涩,倒像是一个下棋的人,本以为稳操胜券,却被对手一招妙手破了整盘棋局——输得心服口服。
“这样,或许也是不错的结局。”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池风吹散在荷叶的清香里。魏坤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裁云转过身,重新坐回石凳上。他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钓竿,看了一眼,随手搁在石桌边。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也不包扎,只是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凉透的茶。
茶水入喉,苦涩回甘。
“去备一份贺礼。”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温润,“明日授印仪式后,本座要亲自去向剑宗新任宗主道贺。”
魏坤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躬身应了声“是”,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亭中重归寂静。顾裁云端起凉茶,对着满池碧波,遥遥举了举杯。不知是在敬那个退居长老之位的妹妹,还是在敬那个让他满盘皆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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