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裁云静静看着云尘,清俊眉眼间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郑重。
良久,他忽然抚掌长笑。
朗朗笑声坦荡舒展,没有半分心思被戳破的愠怒,反倒满是畅快淋漓的赞许。笑罢,他将茶杯轻置桌面,对着云尘拱手一礼:“小兄弟,我顾裁云在天枢城周旋半生,阅人无数,却从未有人能这般当面勘破我心底盘算。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卓绝眼力,来日必定前程万里。”
他敛去笑意,目光在云尘与月凝裳二人身上缓缓掠过,最终落定在月凝裳身上,语气愈发凝重:“既然话已挑明,我便不绕弯子。第二个条件,我就此收回。执剑一脉的邀约,便当我从未提及。”
月凝裳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诧异,并未开口接话。
“但第一个条件——”顾裁云竖起一指,目光坦荡磊落,“我半步不退。”
云尘眉头微蹙,沉声开口:“少城主心知肚明,剑宗宗主兼任天枢城执事一职,等同于让天枢城位次凌驾剑宗之上。纵使只是虚名,也会在整个灵界修士心中,埋下剑宗依附天枢城的认知。”
顾裁云并未辩驳。他端起微凉的茶水,毫无嫌弃,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面上所有闲散笑意尽数散尽,只剩一片坦诚与恳切。
“小兄弟所言句句属实。这的确是一枚势力制衡的印记,确实会让天枢城的声势压过剑宗一头。”他直视月凝裳,眼底无半分算计,只剩直白剖白,“可我顾裁云,也需为自己谋一条安稳退路。”
他语声稍缓,却字字清晰:“月仙子身为五大剑仙之首,一剑可慑万魔。若是执掌剑宗大局,日后想要撼动我天枢城基业,不过举手之劳。我无力抗衡她的绝世剑威,只能借世间公道人心,为自己筑牢屏障。”
他抬手指向窗外,望向天枢城连绵错落的屋宇,再望向远方剑宗巍峨的白玉剑塔。
“月仙子当众承接我天枢城授印,灵界万千宗门皆有目共睹。日后她若与我为敌、反向制衡天枢城,便是背弃公允、失了宗门大德。世间万千修士的议论评判,远比瑶光利剑更有分量。”
他收回手臂,双手轻摊于桌案,姿态谦和至极:“我只求一道自保的依仗,算不上过分。倘若二位不肯成全,我只能放手一搏,扶持兄长稳固势力。纵使日后局面棘手,也好过将自身安危、一城基业,尽数托付于人、任人拿捏。”
厅堂之内,再度陷入沉寂。
月凝裳垂眸望着案上微凉的茶水,素净面庞无波无澜,纤长睫羽落下浅浅阴影,掩去眼底所有心绪。
云尘并未即刻作答,目光久久凝在顾裁云脸上。对方眼神坦荡赤诚,无躲闪、无游离,静静等候着他们的答复。
他心知,顾裁云所言皆是真心。以对方的处境,确实需要一道无形的桎梏,制衡这位绝世剑仙。这桎梏无关灵力修为、无关剑阵秘术,只关乎世道口碑、宗门名分与天下人心。
可一旦这层制衡枷锁落下,剑宗便再也无法与天枢城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少城主。”云尘终于开口,语调平稳,“此事重大,我们需要时日斟酌考量。”
顾裁云毫无不悦,反倒松了口气,淡淡一笑。他从袖中取出三只羊脂玉瓶,瓶身通透澄澈,内里莹白汁液流转温润,在日光下漾着细碎微光。
“这是三瓶凝魂露。”他将玉瓶推至月凝裳身前,又取出一枚玉简一并送上,“我给二位三日时间斟酌。这三日,凝魂露尽可安心取用。无论最终答不答应我的条件,这三瓶灵药,便当是我赠予灵溪小友的见面礼。”
云尘没有推辞,将凝魂露与玉简尽数收起,起身对着顾裁云微微躬身:“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定会给少城主明确答复。”
月凝裳亦随之起身,未曾再看顾裁云一眼,转身缓步走出厅堂。素白裙裾轻擦光洁的石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顾裁云端坐原位,未曾起身相送,静静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清俊眉眼间浮起一抹极淡、意味难明的笑意。
他抬手提起紫砂壶,壶中早已空尽无茶。他毫不在意,将空壶放回茶炉,目光穿过窗棂,落向庭院中那株参天安魂树。
枝叶间莹白流光随风轻晃,漫天细碎,宛若散落的星辰。
踏出顾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晚霞铺满天际,将整座天枢城晕染得暖意融融。长街行人渐疏,户户炊烟袅袅升起,裹挟着人间烟火香气,洗去雄城一日喧嚣,只剩岁月安然。
二人并肩行于青石板路,皆是默然无言。南铃早已在归雁客栈门口翘首等候,远远望见两道身影,眼底瞬间亮起,正要出声呼唤,却被云尘一眼止住,只得抿着嘴,乖乖跟在二人身后上楼。
直至进入客房,关合房门、布下隔音禁制,云尘才取出三瓶凝魂露,轻轻置于桌案之上。
南铃连忙凑上前,盯着玉瓶中流转的莹白灵光,双眼瞪得浑圆:“这就是固本养魂的至宝?你们真的拿到了?怎么做到的?”
云尘未曾应答她的疑问,只将顾府厅堂的对峙交涉简略复述一遍。
南铃听完,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结结巴巴道:“他、他早就看穿你们的心思?还主动送出灵药,只给你们三天考虑时间?”
她一把拉住月凝裳的衣袖,满脸急切:“师父,你千万不要答应!剑宗宗主屈居天枢城执事之下,这事传出去,咱们剑宗的颜面何存!”
月凝裳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应声。只是垂眸静静望着桌上的凝魂露,久久沉默不语。
云尘静静伫立一旁,默然注视着她。
良久,月凝裳轻声开口,语声轻柔,似是自语呢喃。
“其实,这个条件——我本就不甚在意。”
南铃当场怔住。
可云尘的眉头,却愈发紧蹙。他轻轻摇头,语气沉稳而坚定:“前辈,这从来不是您一人的私事。”
月凝裳抬眸望他。
“剑宗宗主之位,从来不止是一个身份,更是整个宗门的颜面象征。”云尘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恳切,“若是宗主沦为天枢城辖下执事,在所有灵界修士眼中,剑宗便永远低天枢城一等。这无关您的荣辱,关乎剑宗千余弟子的体面,关乎三位长老毕生维系的宗门风骨。纵使您淡泊虚名、毫不在意,门下弟子、宗门长老,还有千千万万以剑宗为信仰的剑修,绝不会释怀。”
他稍作停顿,语声放缓,却句句戳中要害:“届时,您要面对的便不止顾摘星一人的反对,更是整个剑宗上下的人心离散、宗门隔阂。”
客房之内,再度陷入静谧。
晚风穿窗而入,拂得案上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晃动。南铃看看云尘,又看看沉默的月凝裳,大气都不敢出。
月凝裳垂下眼帘,素白指尖轻轻拂过瑶光剑古朴的剑鞘,语声清淡,宛若一缕将散的茶烟。
“我素来不在意宗主这等浮名虚位。”她抬眸远眺,目光越过层层楼宇屋舍,落向远方巍峨的白玉剑塔,“我唯一所求,只是护住祖辈留下的宗门基业,不让百年剑宗分崩离析、付诸东流。”
云尘望着她被暮色勾勒的清冷侧颜,心头微微震颤。
他沉默许久,久到南铃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打破这份压抑的寂静。
忽然,他低声轻喃,语声细碎,几不可闻。
“这般说来,我倒是从未想过——”
月凝裳与南铃同时抬眸看向他。
云尘抬首,烛火映亮他澄澈眼底,宛若寒星熠熠。他定定望着月凝裳,缓缓开口,语声清亮,已然拨开层层迷雾:
“前辈,你未必非要接任这剑宗宗主之位。”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