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被暮色染成了沉郁的灰蓝，风雪比白日里更烈了，卷着碎冰碴子打在人脸上，像细密的针在扎。
两人已经在这片无人雪原里走了整整三日，目之所及永远是望不到头的皑皑白雪，连棵像样的乔木都难寻，唯有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云尘忽然想起这一路听来的传闻，灵界五大剑仙，他竟已见过三位，灭剑仙的霸道，鬼剑仙的诡异，意剑仙的清冷，每一位都有着通天彻地的本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上，最终定格在她腰间悬着的瑶光剑上。
素白的剑鞘一尘不染，剑穗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着，从他认识这位意剑仙至今，从未见她将这柄天下第一的神剑拔出过鞘。
客栈里那一战还历历在目，鬼剑仙只凭一道剑影便瞬杀了十余位修士，可月凝裳甚至未曾回头，仅凭无形剑意便挡下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剑，连身形都未动分毫。
他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快步追上两步，与月凝裳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问道：“前辈，您剑意早已通神，瑶光从不出鞘，为何还要日日将它带在身边？”
风雪卷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月凝裳的脚步却未停，只是垂眸瞥了眼腰间的佩剑，素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鞘。
许久，她才淡淡开口，声音被风雪揉得有些发轻，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云尘耳中：“手中有剑，会让我感到安心。”
云尘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忘川剑，迎着愈发猛烈的风雪，跟着月凝裳继续向西而行。
天色彻底黑透时，两人终于在雪原深处的山坳里，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宇早已荒弃多年，院墙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也破了个大洞，唯有神像前的一片空地还算干爽，能堪堪挡住外面的风雪。
“今晚在这里歇脚吧。”月凝裳率先抬脚走了进去，拂去石台上的积雪，将瑶光剑轻轻放在身侧。
云尘点了点头，将背上的行囊放下，转身便提着剑走进了风雪里：“前辈稍等，我去附近找些柴火来。”
山坳里长着几丛耐寒的枯灌木，云尘手脚麻利地砍了不少，又捡了些干燥的枯枝，捆成一大抱往回走。
刚走到庙门口，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握着柴火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已然搭在了剑柄上。
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燃了起来，橙红的火光在破败的庙宇里跳跃，映得满地残雪都泛着暖光。月凝裳依旧坐在石台上，可她的对面，却多了两个身着黑袍的身影。
两人都戴着白鹤样式的银质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看着是个中年男子，另一人身材瘦小，只到成年男子的腰际，分明是个半大的孩子。两人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若非亲眼所见，连云尘都察觉不到庙里多了两个人。
云尘压下心底的警惕，默不作声地走进庙里，将柴火放在火堆边，顺势坐到了月凝裳的身侧，后背紧紧贴着坚实的石台。
火堆噼啪作响，打破了庙里的死寂。中年男子率先开了口，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意剑仙前辈，我等在此等候多时了。”
月凝裳端坐着，指尖轻轻搭在瑶光剑的剑柄上，眼皮都未抬一下，也没有说一句话。
两名黑衣人似乎也不意外，成年男子自顾自的说道：“前辈此行西去，天枢城只怕要掀起一场血战，届时剑宗内乱，西大陆各大宗门必趁虚而入，战火蔓延，生灵涂炭，不知多少无辜修士会因此殒命。”
身旁的黑衣小男孩对着月凝裳微微躬身，接过话继续道，“前辈不如转行向东，海阔天空。”
月凝裳终于抬了眼，寒潭似的眸子落在两人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能洞穿人心的锐利。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冽：“你们可是墨雪？”
这话一出，云尘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剑柄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周身的肌肉却早已绷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只见那小男孩直起身，对着月凝裳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朗朗，带着刻入骨髓的信条：“天下皆白，唯我独黑。正是墨雪。”
我身在暗，我心如辉——云尘在心里默默补完了后面两句。
这十六个字，像烙铁般刻在他的识海里，哪怕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也依旧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借着添柴火的动作，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两人可能投来的目光。
他不知道这两人在墨雪是什么位份，会不会认出他这个叛出组织的天字号杀手。
“是天枢城雇你们来杀我，还是剑宗？”月凝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云尘纷乱的思绪。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灵界最顶尖的杀手组织，只是两个寻常的说客。
中年男子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墨雪处事，自有其道。若杀一人能救千万人，止干戈，平乱世，那墨雪——便杀一人。”
小男孩坚定的补充道：“无论对方是神是魔，是鬼是仙。”
月凝裳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篝火跳动，映着她素白的侧脸，她垂着眸，看着跳跃的火苗，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庙外的风雪呼啸着穿过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个庙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只淡淡说了四个字：“我心已决。”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丝毫的动摇，四个字，便堵死了所有的规劝。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言。他们齐齐起身，对着月凝裳再次躬身行礼，随即转身便朝着庙门走去，脚步轻得像一阵风，没有半分声响。
走到门口时，那成年男子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本卷了边的薄册，正是南铃塞给云尘的那本《巫山情侠录》，想来是他方才抱着柴火进来时，不小心从怀里掉了出去，滚到了门口。
他拿着话本，转过身，目光落在云尘身上，隔着白鹤面具，声音听不出情绪：“小兄弟，这是你的吗？”
云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硬着头皮抬起头，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尽量平稳：“是。”
他起身走上前，伸手去接那本话本。
指尖相触的瞬间，对方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松开了手。云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淡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快得像一阵风，却将他周身的气息尽数探查了一遍。
他接过话本，攥在手里，垂着眼不敢与对方对视。只听那成年男子似是若有所思地轻笑了一声，随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带着小男孩消失在了漫天风雪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雪原深处，云尘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他重新坐回火堆边，将那本话本放入怀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什么书？”
月凝裳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云尘愣了一下，转头对上她投来的目光，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没什么，就是之前南铃塞给我的一本话本小说，闲着没事瞎看看。”
月凝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朝着他伸出了手，意思再明显不过。
云尘更尴尬了，这满本都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情事，还有些难以言说的片段，给这位清冷孤绝的意剑仙看，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可他看着月凝裳伸过来的手，终究还是不敢拒绝，磨磨蹭蹭地拿起话本，递了过去。
月凝裳接过书，便垂眸翻了起来。篝火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纤长的睫羽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素白的指尖捏着泛黄的书页，翻页的动作极轻，与平日里握剑时的利落判若两人。
云尘坐在一旁，看着她安静看书的模样，也不好多打扰。这几日日夜兼程，又接连遇上数次杀机，他早已身心俱疲，靠着冰冷的石台，听着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靠着火堆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经传来了清脆的鸟鸣。东方既白，晨曦透过庙宇的破洞洒进来，落在满地积雪上，泛着细碎的金辉。
云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猛地坐起身，一回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月凝裳还坐在原来的石台上，姿势都与昨夜相差无几，唯有手里的小说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垂着眸，依旧看得认真，鬓边垂落几缕碎发，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竟就着这篝火，将这本小说完完整整地看了一宿。
“前辈？”云尘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月凝裳闻声抬起头，合上书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犹未尽：“第一次看话本小说......此中故事，人情曲折，引人入胜，不小心入迷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清绝，眼底还带着熬夜的惺忪，全然没了平日里一剑定天下的冷冽威仪，反倒像个偷偷看话本看入了迷的小姑娘。
云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自禁地觉得，这位名震灵界的意剑仙，竟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或许她心中的某个角落，也藏着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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