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得船头柳絮纷飞,月凝裳将九个系着红绳的铜铃,一一系在云尘的手腕、手肘、肩颈、腰侧、膝盖、脚踝九处关节。
红绳松紧合度,却让云尘瞬间绷紧了脊背——这是静字诀的修行,出剑时需让铜铃不响,抛去所有多余动作,做到心定则剑定。
可他刻在骨血里的杀招本就招招搏命,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全身肌肉的联动,柳条刚刺出,“叮铃铃”的脆响便接连炸开。
接连数十次出手,无论他如何收敛动作,铜铃始终响个不停,月凝裳只凭方寸间的挪移便避开所有攻势,淡淡一句“多余”,便让他脸颊发烫。
反复受挫间,云尘忽然动了念头——他的杀招多以右手主攻,左手辅助变招反倒是多余动作的根源。下一次对战开启,他忽然将左手牢牢背在身后,单手持柳条迎向月凝裳。
这一下,左手三处关节的铜铃彻底寂然,只剩右手与下肢的铃铛偶尔发出几声轻响。没了左手多余动作的拖累,他的步法愈发沉稳,剑路也愈发凝练,竟硬生生接下了月凝裳数招。
月凝裳眉峰微挑,只淡淡道了句“取巧”,却并未制止。
自此,云尘练剑时始终将左手背在身后,日子久了,竟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后来与人对敌,哪怕对手修为远胜于他,他也依旧单手持剑、左手负背,原本凌厉的搏杀之气被敛去大半,反倒凭空生出几分从容潇洒的气度。
船行悠悠,顺着北去的流水一路向前。两岸的景致从依依杨柳变成苍劲松柏,再后来连常青的松柏都渐渐稀少,只剩连片的荒原,风里的暖意一日淡过一日,寒意却愈发浓重。
转眼便是数月过去。
这日清晨,云尘推开船舱门时,漫天飞雪正簌簌落下,河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冰,客船也换成了破冰而行的雪艏,船桨划过冰面,发出咯吱的轻响。
天地间一片银白,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离十万大雪山,只剩不到百里水路。
船头的甲板上,云尘握着柳条朝着月凝裳一剑刺出。青衫在风雪里翻飞,他左手依旧稳稳背在身后,身形动如脱兔却又稳如磐石,柳条划破风雪的轨迹凝练到极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九个系在关节处的铜铃,自始至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随即归于寂静。
两人在船头方寸之间交手数十回合,柳条相触的轻响里,铜铃再没响过一声。直到月凝裳收了手,云尘才稳稳站定,气息匀净,连额角都没渗出汗来。
“静字诀成了,缠字诀也入了门。”月凝裳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云尘躬身行礼,心里清楚这数月航行自己早已脱胎换骨。不仅藏锋三绝剑的前两诀练得炉火纯青,丹田内的业劫红莲也已修至第四重,业火之力愈发霸道,借着业火的灼烧,叶清寒布下的封印又被撕开了一大片,冰魄灵力源源不断涌出,他的修为也稳稳踏入了筑基中期。
可这份精进,也到此为止了。
入夜后,船舱内烛火摇曳,云尘盘膝坐在榻上,试图催动业劫红莲冲击第五重。可暗红色的业火刚在丹田内翻腾起来,便瞬间变得暴躁无比,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冲撞着他的经脉,与冰魄灵力狠狠撞在一起。
冰火对冲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云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连忙收了法诀,拼尽全力用冰灵力将躁动的业火重新压制回丹田角落。
他重重喘着气,眉头紧锁——业劫红莲到了第四重,火性早已霸道无匹,他如今解封的冰灵脉,根本不足以压制这股焚天灭地的业火。
若是强行突破第五重,业火极有可能彻底失控,到时候别说修炼,他整个人都会被业火烧成飞灰。可若是不突破业劫红莲,便没有足够的力量灼烧封印、解封更多冰灵力,他的修为便会永远卡在筑基中期,再难寸进。
进退维谷,便是他如今最大的瓶颈。
“云公子,你又在偷偷练功啦?”南铃抱着一碟刚烤好的红薯推门进来,见他脸色发白,立刻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快步走来,“业劫红莲本就是禁术,哪能这么快往上冲?你呀,就是太心急了。”
她说着,周身灵力骤然释放,筑基巅峰的磅礴威压瞬间散开,船舱外的风雪都仿佛被这股力量挡在了外面。
云尘猛地抬眼,满脸错愕,他一直以为南铃只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却没想到这丫头竟早已到了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境只有一步之遥。
南铃见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呀,忘了跟你说了,我早就是筑基巅峰啦。之前在百花谷,怕太扎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才一直把修为压在筑基初期。
其实我三年前就该闭关冲金丹了,可师父说,金丹境闭关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我一听就怕了,天天在雪山里打坐多无聊啊,就偷偷溜下了山,想着玩够了再回去闭关。
没想到刚玩了三年,就被师父抓回来了。”说完她吐了吐舌头。
“原来如此。”云尘哑然失笑,依南铃的性子,让她闭关倒确实是难为她。
雪越下越大,船行在冰封的河道上,夜里静得只剩风雪敲窗的声音。
又过了月余,几人终于抵达了十万大雪山脚下。抬眼望去,连绵的雪山直插云霄,万载冰川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寒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这里人迹罕至,连飞鸟都难寻踪迹,唯有漫天风雪终年不歇。
月凝裳带着两人直登雪山最高峰。
峰顶绝壁间藏着一处天然山洞,洞口被冰雪覆盖,却刻着密密麻麻的剑阵符文,只是符文上多有磨损,显然许久未曾修补。
洞内别有洞天,石床石桌一应俱全,角落里种着几株雪山雪莲,灵气缭绕,石壁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霜月小筑。
这便是意剑仙在十万大雪山的居所。
安顿下来的第一日,月凝裳便开始修补遍布雪山的剑阵。
她每日天不亮便出门,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来,素白的裙裾上总沾着冰雪,却从未喊过半分累。
“云公子你可不知道,我师父这大雪山剑阵,可是天下第一剑阵!”南铃蹲在洞口,看着远处雪山上亮起的符文灵光,满脸骄傲,“只要在这大雪山剑阵里,我师父就是无敌的!”
云尘摇摇头,心想你师父就算没有这剑阵,也是天下无敌,不懂她大费周章布置这个剑阵到底有什么意义。
三日后,南铃选了洞内最深处的石室,准备闭关冲击金丹境。
闭关前,她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巫山情侠录》塞到了云尘手里,吐着舌头笑道:“我闭关不知道要多久,这书给你留着解闷!你可别着急走,等我出关,还想跟你比剑呢!”
云尘笑着接过话本,点了点头应下。
南铃闭关后,霜月小筑便安静了下来。月凝裳每日修补剑阵,回来后便会教云尘藏锋三绝剑的最后一式——破字诀。
破字诀是这套剑法的核心,静中窥机,缠中寻隙,一招破敌,一剑定生死。云尘本就天赋卓绝,又有扎实的搏杀功底打底,学起来极快,不过半月便已摸到了破字诀的门槛。
他心里早已盘算好,等破字诀练成,便辞别月凝裳,向东而行,去昆仑雪域的云渺山,找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师父。
可他没等到破字诀练成,先等来了一封意外的书信。
那日夜深,月上中天,云尘正坐在石桌边翻看着话本,忽然听到洞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纸鸢顺着风雪飘了进来,纸鸢上泛着淡淡的剑意灵光,径直落在了月凝裳面前。
月凝裳抬手接住纸鸢展开,烛火摇曳映着她的侧脸,云尘清晰地看到,她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握着纸鸢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她没说话,拿着纸鸢缓步走出了山洞,立在崖边望着西方的方向,久久不语。
月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风雪吹乱了她的乌发,她却仿佛毫无察觉,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缓缓走回洞内,抬眼看向起身相迎的云尘,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决绝。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我要去西大陆的天枢城。接下来的剑术,恐怕无法再教你了。”
风雪卷着晨光涌入洞口,吹得烛火疯狂摇曳,石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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