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傀儡摸到楼门的时候，是后半夜。
它们不砸门。它们**抠**。几百只手在门板上、墙面上、窗框上，一下一下地抠，指甲刮过水泥和木板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楼下涌上来。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饥饿，只有一种机械的、执拗的耐心。
陈芳在里屋哭了一声，又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姜暖抱着她，捂着她的嘴，自己的手也在抖。林小雨反而很安静，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听着楼下的抠门声，像在辨认什么。
"它们不怕死。"赵岭说。他贴在楼梯口，撬胎棒横在胸前。"它们已经不是人了。杀不退。"
陆辰站在二楼楼梯拐角。他的矢量感知铺满了整栋楼。他能"看见"每一个傀儡的位置、动作、方向。它们沿着墙面往上爬，从窗户缝里伸进手指，从门缝里挤进黑色的、被雾腐蚀的指甲。
他的感知扫过楼下，心里默数。一百七，一百八……数到两百多的时候，他停住了。外面的雾里，还有更多。那些站在雾里的傀儡，没有动，只是整齐地站着，像一支等待号令的军队。
它们在等。等雾把整栋楼彻底裹住。
"楼上守不住。"陆辰说。"去楼顶。楼顶只有一条楼梯，好守。"
八个人爬上楼顶。红砖楼的楼顶是个平台，四面是矮墙。雾已经漫到了三楼，灰蒙蒙的一片，把整栋楼的下半截吞没了。傀儡们顺着墙往上爬，像一群灰白色的蚂蚁。
"它们上来了。"方屿说。他站在楼梯口，铁管举起。
第一只傀儡爬过楼顶边缘，朝方屿扑来。方屿一棍砸在它头上。它倒下去，但立刻有第二只、第三只从雾里爬上来。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前赴后继。
方屿和赵岭、周正、阿凯堵在楼顶边缘，把爬上来的傀儡一个个打下去。陆辰站在中央，用偏转辅助。他把傀儡的攀爬方向偏开，让它们抓不住墙沿，成片成片地摔回雾里。
但太多了。雾里还有源源不断的傀儡。它们踩着彼此的身体往上爬，像一股不会停止的灰色洪流。
姜暖的声音突然响起："陆辰！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它们是冲你！"
陆辰一愣。他顺着姜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傀儡爬上楼顶后，确实没有攻击方屿他们，而是**绕过**他们，朝陆辰涌来。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陆辰。它们要把他拖进雾里。
"它要抓活的。"陆辰说。他想通了。地下的东西不是要杀他。是要**抓**他。他的能力，他的系统，它对这一切都感兴趣。它派傀儡来，是要把他带回去。
"躲！"方屿冲过来，挡在陆辰前面。铁管横扫，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傀儡打飞。"你退后！它们冲你，你退后。"
陆辰退到楼顶中央。傀儡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朝他伸出灰白色的、被雾腐蚀的手。方屿、赵岭、周正、阿凯围成一圈，把陆辰护在中间，拼命地挥舞武器。
但傀儡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又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雾越来越浓，傀儡越来越密。方屿的铁管断了，赵岭的撬胎棒卷了刃，周正和阿凯已经背靠背地喘着粗气，快要撑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姜暖喊。她把林小雨护在身后，手里握着喷火器，但火在雾里点不着。
陆辰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傀儡，看着它们灰白色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它们朝他伸出的手。地下的东西要抓他。它不惜派出整座城的傀儡。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不是防守。是**进攻**。
"让它们上来。"陆辰说。
方屿回头看他，一脸震惊。"你疯了？"
"我没疯。"陆辰说。他站直了身体，左手缓缓抬起。"它们冲我来，正好。让它们都来。然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个人。方屿、赵岭、周正、阿凯。他们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睛里却还烧着火。陆辰知道，接下来这一下，如果成了，他们就活；如果不成，这四个人会比他先死。
"信我一次。"他说。
他把左手猛地一翻。
矢量偏移。范围。方向。
他偏的不是单个傀儡，不是一片傀儡。他偏的是**整个楼顶范围内，所有傀儡的运动方向**。
宋知说的"规则偏转"。改变一个范围内的运动规则。他刚才在批发市场提升了技能，偏转目标从三个变成了五个。但那还是"偏转"。现在，他要做的，是超越单个偏转，把整个楼顶变成一个"方向被改变的区域"。
"规则偏转。"他低声说。
楼顶的空气扭曲了。所有冲上来的傀儡，在进入陆辰周围十米范围的那一刻，方向同时被偏转。它们原本朝陆辰扑来，现在全都改变了方向，朝彼此撞去，朝楼顶边缘摔去，朝雾里倒去。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楼顶划了一个圈，圈内的所有运动，都被改变了流向。
成片的傀儡倒了下去。它们堆叠在楼顶边缘，像被风吹倒的麦子。爬上来的，摔下去；摔下去的，又被后面的踩踏。灰色的洪流在陆辰周围十米外，打了一个旋，然后纷纷坠落。
"这就是……规则偏转？"方屿瞪大了眼睛。
陆辰没有回答。他的左手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鼻子里渗出一丝血。规则偏转，消耗大得惊人。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被抽水机往外抽，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
傀儡还在往上爬。雾还在往上漫。陆辰咬着牙，维持着那个看不见的"圈"。每一个进入圈内的傀儡，都被偏转方向，朝外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开始退了。
不是陆辰打退的。是**地下的东西收回了它**。灰雾像被抽走一样，缓缓从楼顶退下去，退回江边，退回江北。傀儡们失去了雾的支撑，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天边，露出了一丝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陆辰的左手垂了下来，整个人跪倒在楼顶。方屿冲过来扶住他。
"你做到了。"方屿说。"你把它们都……"
陆辰抬起头，看着退去的灰雾，看着天边那丝惨白的光。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汗，嘴唇干裂，但眼睛却异常地亮。
"不。"他说。"它只是试了一次。下次，它就不会派傀儡了。"
他望向江北。灰雾退到了江对岸，重新凝聚成一堵墙，翻滚着，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巨兽。在那堵雾墙的深处，有一双眼睛。不是傀儡的眼睛，是**它**的眼睛。那口倒扣的井一样的眼睛，正透过雾，冷冷地注视着陆辰。
"下次。"陆辰说。"它会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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