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
空气黏稠得几乎拧出水来。
陆沉停下手里的清洁车，抬起头。
他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蒙着铁丝网的窗户。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吸满了水的脏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裂。
气压在下降。
不只是天气。
一股带着浓烈恶意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合拢，目标正是这栋孤零零的禁咒部大楼。
陆沉知道，楚星眠一整天没出过那间加密工作室。
那个叫“韩虚”的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死寂的识海，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妹妹沈念倒下时那张困惑的脸，禁咒失控时烧成焦土的百里荒原，还有那些追杀者没有温度的眼神……
他攥着清洁车推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陆老头，发什么呆呢？”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顾十七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刚从医疗部回来，浑身都是伤好了憋不住的劲儿。
“秦头儿说今晚有暴雨，让你早点弄完回去，别着凉了。”
顾十七说着，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陆沉怀里。
“喏，食堂新师傅做的酱肘子，给你留的。”
陆沉佝偻着背，对他憨厚地点点头。
看着陆沉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顾十七摇摇头，大步流星地朝三楼情报中心走去。
今晚他值班，守着加密工作室外围。
秦头儿下了死命令，楚星眠在里头处理的东西，一点问题都不能出。
陆沉目送顾十七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温热的酱肘子，油腻的香气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那股子寒意。
夜，来了。
起初只是几滴雨，砸在玻璃上，啪嗒作响。
很快，雨就连成了线，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
撕裂天空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紧随而至。
轰隆！
惨白的电光一闪而过，禁咒部主楼在这瞬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整栋大楼，除了几间值班室和三楼那间工作室，一片死寂。
楚星眠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敲下最后一行报告。
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
“韩虚……星之祭司……”
她低声念着，指尖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
线索都指向了巡天卫后勤部的那个老怪物，但证据还不够，她需要更直接的东西，一击致命。
工作室的合金门外，顾十七像座铁塔一样靠墙站着。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只要有半点动静，他能在零点一秒内变成最凶的野兽。
突然。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保险丝被强行拉断。
下一秒，整个禁咒部的所有灯光，包括楚星眠眼前的屏幕，应急指示灯，甚至是值班室老电视的雪花点，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世界，陷入了让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窗外狂暴的雨声和雷鸣在咆哮。
备用发电机那熟悉的嗡鸣，并没有响起。
“操！”
黑暗中，顾十七的骂声又低又狠。
停电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反手拔出战术手电，刺目的强光撕开黑暗，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易老头！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吼道。
电流声滋滋作响，片刻后，后勤老易嘶哑的声音传来：“妈的！不是故障！外部线路被同时切断！备用发电机的启动电路也被人毁了！有内鬼，不，有入侵者！”
话音未落，秦无咎那懒洋洋却带着冰碴的声音切入公共频道。
“所有人，原地待命。这不是演习！”
与此同时，地下二层楼梯间。
这里本就阴暗，现在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陆沉在灯灭的瞬间，就松开了清洁车，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呼吸几乎停止，他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识海中，那片死寂的“万古葬神墟”正微微起伏。
一种被蛇盯上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椎向上爬。
那不是普通的视线。
那是一种带着“锁定”和“杀意”的凝视。
陆沉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楼梯间顶部那个通往天台的小铁门。
恶意，从那里传来。
禁咒部对面，烂尾楼天台。
一个穿着迷彩雨衣的身影，像石头一样趴在积水的地面上。
狙击手，临风。
冰冷的雨水划过他脸上的油彩，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通过高精度狙击步枪的夜视仪，对面那栋陷入黑暗的建筑，每一个窗户都清晰可见。
“目标断电，‘影子’进去了。”他对着嘴边的麦克风低语。
耳麦里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任务不变，封锁所有出口。任何带东西出来的人，就地格杀。三楼那个女人，第一目标。”
“明白。”
临风移动准星，十字线最终落在了三楼那扇刚刚熄灭的窗户上。
雨水顺着他粗大的***滴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禁咒部，一楼，公共卫生间。
最后一个隔间的下水道铁栅栏处，一团比黑暗更深的影子，像液体一样，无声地“渗”了出来。
影子在地面蠕动，汇聚，最终变成一个修长的人形。
许无影。
没有光的地方，就是他的神国。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聆听。
顾十七打开手电的光子扰动，秦无咎在频道里的灵能波动，在他感知中，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清晰。
目标，三楼。
许无影的身体再次模糊，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整个人贴着墙壁，无视重力地向上“流”去。
应急灯的光柱在他眼里如同烙铁，他总能从光与光的缝隙间穿过。
没有风声。
没有声响。
他的指尖，漆黑的阴影正凝聚成一柄柄能吞噬光线的利刃。
三楼走廊。
顾十七全神贯注地盯着楼梯口，手电光柱来回扫荡，在空荡的走廊里投下晃动的长影。
他听到了雨声，雷鸣，还有自己的心跳。
但他没听见。
就在他身后，手电光照不到的墙角阴影里。
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已经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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