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腐朽的气味裹着蝉鸣，一股脑钻进鼻腔。
苏晚是被一阵硌人的硬竹 席扎醒的。
浑身骨头像被大车碾过，又酸又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边嗡嗡响，是老式吊扇转动“嗡嗡”的杂音，夹杂院外老槐树上面没完没了的知了叫，还有堂屋里母亲王桂兰大嗓门的说话声，尖锐又熟悉，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读书有啥用？女孩子家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晚丫今年十七，正好镇上电子厂招人，一个月能拿二十八块钱，不比蹲学堂里啃书本强？”
这道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得苏晚猛地睁开双眼。
灰蒙蒙的土坯墙映入眼帘，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坯。房梁挂着一盏昏黄十五瓦的灯泡，电线外皮都已经老化起皮。身下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竹 席，边缘磨得起毛，竹刺戳得后背一阵阵发痒。
这不是她晚年住的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
那个时候她已经四十六岁，一辈子劳苦，一身病痛。年轻时被家里逼着辍学进厂，每个月工资一分不落全部上交父母，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都拿来供弟弟苏磊读书、盖房、娶媳妇。
她以为退让就能换来一点亲情。
可等到她年纪大了，草草嫁了人，婆家刻薄，丈夫懒惰，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后来积劳成疾，躺在床上咳得整夜睡不着，想求家里帮衬一把，换来的却是父母冷漠的推脱，弟弟躲得远远的。唯一真心待她的奶奶，当年被扔在老土房，无人照料，染病之后没钱医治，孤零零走了。
弥留之际，她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一次，她死也不要再做苏家的提款机，要好好读书，要挣钱，要守着奶奶，绝不再活成那个委屈求全的模样。
剧烈的窒息感涌上来，苏晚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是年轻、光滑，没有风霜刻下皱纹的皮肤。
她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单薄，指腹带着一点干农活磨出来的薄茧，却绝不是那双布满老茧、关节变形、布满裂口的中年手掌。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日期——1988，七月。
一九八八年。
她回到了十七岁，高三开学的前半个月。
正是前世命运转折点。
就是这个夏天，父母轮番劝说、软硬兼施，哄骗她放弃即将到来的高三，去镇上电子厂打工。那时候的她心思柔软，总想着父母养育一场，弟弟还小，家里日子紧巴，便咬咬牙答应退学，亲手断送掉自己读书的路。
往后数十年，一步错，步步错。
“晚丫醒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脸盘黝黑，颧骨突出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正是母亲王桂兰。她手里攥着一把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绳挂在手腕上，眼神上下打量刚坐起来的苏晚，语气带着惯常的算计。
“醒了就起来，锅里还有玉米糊糊，吃完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苏晚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心口一阵发闷。前世无数次，就是这张脸，一边说着为她好，一边一点点榨干她的全部。
从前的自己，会怯懦地点头，会体谅家里难处，会被几句亲情话术打动。
但现在，饱尝过一生苦楚的灵魂住在这具十七岁的躯体里面，心底只剩下一片冰凉。
院坝里传来脚步声，父亲苏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锄头柄磕在土台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弟弟苏磊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来：“妈，跟姐说好了没有，电子厂那个名额别错过了，我还等着姐挣钱给我买新自行车呢。”
十七岁的苏磊，比她小两岁，被全家宠得好吃懒做，农活不肯沾，书本不愿读，理所当然觉得姐姐的一切都该归他。
窗外的太阳火辣辣晒着院子地面，晒得泥土都泛起热浪，蝉鸣聒噪不止。
苏晚坐在床沿，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粗糙的竹 席，指节泛白。
前世的悔恨、痛苦、不甘，如同潮水一样在胸腔翻涌。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读书，挣钱，护住奶奶，绝不做扶弟的工具。
王桂兰见她坐着不动，眉头一皱，往前迈了两步，就要把那套劝她辍学的说辞再说一遍。
苏晚抬眼，目光沉静地对上母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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