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站的早晨，天亮得越来越早了。
极夜快过去了。天边那道灰蓝色的光从一层薄薄的线变成了一块横铺的幕布。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但天已经没那么黑了。站区里的路灯到七点就熄。省电。食堂烟囱冒着白烟。风从冰架方向来，不大，三级左右。食堂里有人在排队打粥。老赵站在窗口旁边，嘴里叼着半个馒头，手里攥着一叠任务单。看见萧墨进来，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馒头。萧墨走过去。老赵把任务单往桌上一摊。
“今天外勤三组。西侧冰架边缘。架一台便携气象站。顺便检查上周埋的雪深标记。”他拿手指点了点单子上的路线图。“姜队带队。你跟着。你那个中继站能放的话。最好放在线路中间。上回那个信号盲区得补上。”
“行。”
姜星雨从门口进来。今天穿了件白色防寒服。帽兜没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设备箱。放在桌上。扫了一眼任务单。抬头看老赵。
“几点出发。”
“八点半。雪地车预热好了。”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萧墨抬了抬下巴。“吃完了去装备室。帮你找套合身的雪地靴。今天走的路比上次远。”
八点半。雪地车从站区出发。
车是老赵开的。姜星雨坐副驾。萧墨在后座。车斗里装着气象站部件和中继站的备用电池。雪地车碾过雪地。履带压出两条深深的印。嘎吱嘎吱响。开出站区大门。冰架在眼前铺开。白茫茫一片。太阳在地平线上面挂得很低。把雪地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片开阔的冰面上。姜星雨跳下车。扫了一眼四周。蹲下来。用手套扫了扫地面的雪。露出底下的冰。她站起来。朝老赵喊了一声。
“就在这儿架。地面平。视野好。离冰裂缝远。”
老赵把车斗里的部件卸下来。萧墨帮着搬。姜星雨蹲在地上开始组装。她手上动作很快。把支架撑开。传感器拧上去。线缆接好。萧墨蹲在旁边给她递工具。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她伸手。他递。她接。拧两下。再递下一件。跟上次一样。配合得很顺。
装到一半。风向传感器的接头有点卡。她低头弄了一会儿。没弄好。手往后一伸。没抬头。萧墨已经把扳手递过去了。她接过来。拧了一下。卡扣松了。她把接头重新拧紧。然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旁边。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她的嘴张了张。没有说什么。继续干活。
架完气象站。姜星雨拿出平板。看了一眼数据。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通了。数据正常。老赵。去检查雪深标记。我跟萧墨去放中继站。”
老赵开着雪地车往南边去了。姜星雨背着设备箱朝西走。萧墨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一公里。她停下来。环顾四周。蹲下来。手掌贴了贴地面。
“就这儿。上回信号盲区就在这个位置。放一个中继点。外勤队以后从这过。信号能接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调出系统面板。选择拆分功能。把储物间拆出来。落点定在脚下。确认。储物间从雪地里浮出来。比中继站小一些。没有窗。只有一个设备面板。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把备用电池装进卡槽。面板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中继点已激活。信号覆盖半径十五公里。可接入主中继站频段。”他退出来。把门关上。姜星雨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条从一格跳到三格。
“行了。能用了。”她把平板收起来。看着他。“回去写个简报。今天下午交给我。”
“好。”
两个人往回走。雪地踩上去嘎吱响。走了几步。她开口。
“今天那个扳手。你怎么知道我伸手是要扳手。”
“你每次拧完接头都要扳手。看多了就知道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帽兜吹得往后翻。她伸手按了按。走了几步。她又开口。
“你在站上待了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习惯了。”
“哪些地方不习惯。”
“人太多。事太碎。每天都有新的安排。不像在戈壁上。一个人开车。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她听了。没有接话。走了一段。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帽兜边缘那圈毛吹得往一边倒。她看着他。开口。
“我在这待了四年。每年科考季结束的时候。都有人问我。明年还来不来。我说来。别人觉得我疯了。这种地方。待一年就够回去说一辈子了。待四年。图什么。”她顿了一下。“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习惯了这里。习惯了每天看冰架。习惯了跟这群人待在一起。习惯了忙。习惯了冷。回去之后反而不知道干什么。”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走。雪地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老赵已经检查完雪深标记了。正在往这边开。她朝他挥了一下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要是续签的话。下个科考季。站上会再建几个新点位。往内陆走。离站区更远。条件更苦。但能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冰盖深处。有些地方。连卫星图都拍不清楚。”
他没有接话。她也没有继续往下说。雪地车停在他们面前。老赵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他们喊。
“上车。回去吃午饭。下午还有一堆活。”
姜星雨拉开副驾车门。上去。萧墨上了后座。雪地车调头。朝站区开去。履带碾过雪地。嘎吱嘎吱响。窗外的冰架在眼前慢慢后退。远处的冰山在阳光下泛着蓝光。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耳边是引擎的闷响和履带的嘎吱声。车子开回站区大门。姜星雨跳下车。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小周刚才发消息。说老赵在通讯室找你。有急事。你先过去看看。”
萧墨点了一下头。朝通讯室走去。推开门。老赵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台屏幕皱眉。听见门响。抬起头。
“萧墨。你过来看。”他指着屏幕。“邻站发来的。他们的外勤队在冰盖上遇到了冰裂缝。有人掉下去了。他们那边中继设备功率不够。信号传不过来。问我们能不能帮忙。”
萧墨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坐标。离站区很远。在冰盖深处。他开口。
“坐标给我。我放个中继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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