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招待所窗外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往下滴，在窗台上砸出一小片湿印。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雨后的清咸和泥腥。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低低的，一声。又一声。码头上已经有动静了。吊机开始转。集装箱被吊起来又落下，铁碰铁的声音隔了半条街还听得见。萧墨站在窗边，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刚亮过。苏小小的消息。他看了，没有马上回。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码头上蓝的红的集装箱在吊机下面排队上船。船很大。白色的。船身上印着几个字。他看不清。但知道是雪龙号。明天上船。
他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半个月没怎么回消息了。每次问都说在路上。你在哪条路上。”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扎丸子头的小人举着奶茶。但这次表情包没有笑。小人嘴角是平的。像是硬贴上去的。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打得很慢。
“在西部。有点事。忙完联系你。”
发出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屏幕贴着台面。黑了。他转身去洗脸。水凉。他把脸埋进毛巾里。毛巾捂着脸。捂了好一会儿。然后拿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胡茬冒出来了。没刮。他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刮胡刀。慢慢刮。
上午姜星雨来敲门。
他刚把背包收拾好。听见敲门声。走过去开门。姜星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比前几天那个薄一些。她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走进来。在房间的小圆桌旁坐下来。摊开文件夹。
“后天装船。今天最后核对一遍物资清单。你那个设备。单独走一个流程。到了船上。放在哪。怎么固定。谁来监管。今天都要定下来。”
萧墨坐在对面。她把清单翻到第三页。上面画了一张船体侧面图。货舱位置标了红圈。
“你的设备。我们安排在这。底舱。靠船尾。这个位置稳。但离生活区远。取东西要走一段。到了南极之后。卸船顺序靠后。可能要等一两天才能拿到。你那边需要随时待命吗。”
“不用。到了之后先安排科考队员的装备。我这边可以等。”
她点了一下头。在清单上画了个圈。继续翻到下一页。
“还有。船上会有一个简短的培训。给所有协作方讲极地安全规程。后天下午。两小时。你在名单里。讲完之后签一份安全承诺书。”
“行。”
她把清单翻完。合上文件夹。看着他。桌上放着一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昨晚在海边站了很久。”
萧墨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问的意思。
“吹风。没别的事。”
她没有继续问。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那个手机。刚才在窗台上翻着扣。是怕看到什么消息吗。”
萧墨没有回答。姜星雨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萧墨坐在椅子上。窗台上扣着的手机还黑着屏。他走过去。拿起来。翻过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苏小小回了消息。他看了一眼。没有马上点开。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下楼。去码头。跟姜星雨继续核对物资。
下午的核对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码头上的物资堆得更高了。蓝色防水布下面码着成箱的装备。有些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极地专用”。姜星雨蹲在地上。把一箱一箱东西打开。清点。合上。再打开下一箱。萧墨在旁边帮忙搬。装箱。搬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有信号。他把手机解锁。点开苏小小的对话框。她下午又发了两条。第一条。“你最近回消息越来越短了。是不是信号不好。”第二条。“你要是忙就忙吧。不用管我。我就是问问。”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站在码头的路灯下面。海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他打了几个字。打得很慢。删了两遍。
“没信号。刚看到。在忙。过阵子就好了。”
发出去。他站在原地。等着。手机没有马上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继续搬箱子。姜星雨在那头喊他。
“萧墨。最后两箱。搬完收工。”
他走过去。弯腰搬起箱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姜星雨把清单合上。看着他。开口。
“搬完了。明天上午上船。你今晚早点休息。别熬夜。”
她转身走了。萧墨站在码头上。看着她走远。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苏小小回的。很短。
“好。那你注意安全。”
后面跟着那个扎丸子头的表情包。这次笑了。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他看着那个表情包。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进去。上楼。回房间。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开灯。窗外的码头还亮着灯。吊机的影子在夜色里慢慢转着。他看着窗外。想起姜星雨下午问他的那句话。为什么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他没有回答她。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两边都亮着。要留一处暗。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是姜星雨。只有一行字。“明天上船。今晚早点睡。别想太多。”他盯着那几个字。没有回。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船上的汽笛声从窗外传进来。很远。很轻。他闭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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