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北京起了风。
从西边山脊线上卷下来的风，穿过城区，把梧桐树上的旧叶子扫下来一层，贴着人行道滚。天边还留着最后一道暗橘色的光，照在科考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暖。院子里几辆车已经开走了，空出来的车位被暮色填满。门口传达室的灯亮着，保安坐在里面翻报纸。萧墨从楼里出来，背包搭在肩上，手里攥着刚办完的手续文件。装备单、培训安排、出发前注意事项，一叠纸，被他折了两折，塞在背包侧袋里。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还是闷，但有风就好一些。
姜星雨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没有文件夹了。空着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她走到他旁边。站定。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找个地方坐坐。”
萧墨偏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树上。
“行。”
两个人沿着科考中心外面的那条街往南走。街边有一排小馆子，面馆、饺子馆、一家快倒闭的奶茶店。再往南走一段，有个社区公园。不大。几棵老槐树，一圈石子路，几把长椅。公园里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隔了一条街，传过来只剩鼓点。姜星雨找了张靠里的长椅坐下来。萧墨在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把西装外套叠了叠，搁在腿上。手放在外套上。看着前面那棵老槐树。暮色把树影拉得很长，盖住了半边石子路。
“陈局那边签了字。设备资质没问题了。剩下的都是程序上的事。”她道。声音比白天轻一些。像被傍晚的空气滤过一遍。“后天去青岛。在那边试低温舱。签设备交接单。然后等船。大概还有一周。”
萧墨点了一下头。
“青岛那边我安排好了。招待所离码头不远。你到了之后先休息。第二天试舱。试完舱。装备入库。人上船。”
“行。”
她把外套往旁边挪了挪。坐直了一些。偏过头看着他。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暗处。她的眼睛很清。很亮。他见过她这副表情。在戈壁的越野车里。在科考中心的走廊里。每次她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就会先停下来，看他一眼。这次也一样。
“萧墨。设备的事。程序的事。上面的事。都办完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看着她。没有开口。
“我不问你的设备是怎么来的。不问你的系统是什么。不问那些数据为什么对不上。这些问题。从戈壁到现在。我一个都没问过。以后也不会问。”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外套的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
“但南极不一样。那地方。人到了冰架上。离最近的救援站几百公里。天气好的时候直升机飞一趟要两个小时。天气不好的时候。谁都不敢起飞。我带你去。我要对你负责。也要对项目负责。所以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她看着他。目光很稳。没有躲闪。
“你的设备。在南极那种极端环境里。有没有你控制不了的情况。”
萧墨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风从街角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继续看着他。等。
他想了想。开口。
“有。”
姜星雨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系统会自己补货。会自己调温。会自己判断风险。有时候比我想得快。我不知道它的上限在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它判断不了的情况。到现在为止。没有出过事。但我不敢保证永远不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实。没有修饰。也没有遮掩。姜星雨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外套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你能控制它吗。”
“大部分时候能。放不放。放多大。放多久。这些听我的。但里面的运行逻辑。我只能看个大概。”
“如果它出问题了。你能关掉它吗。”
萧墨想了想。开口。
“能。收了就没了。”
“收了之后。人在南极。零下四十度。怎么办。”
“那就看当时的情况。能收就收。不能收就不收。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先保证人。”
姜星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已经很淡了。暮色快沉到底了。她开口。
“行。这就是我要问的。底线在哪里。你给了我一个答案。我记下了。”
她把西装外套从腿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开口。
“还有一件事。到了南极。你归我管。不是说你的设备归我管。是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出舱。什么时候回舱。走哪条路线。在户外待多久。这些我来定。你可以提意见。但最后拍板的是我。能做到吗。”
萧墨站起来。看着她。她的肩上披着那件西装外套。衬衫领子被风吹得贴到脖子上。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很清。很亮。他点了一下头。
“能。”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只提了一点点。很快收回去。她转过身。朝公园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回去早点睡。后天去青岛。有的忙。”
萧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园。街灯亮起来了。黄澄澄的光铺在人行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跟在后面。叠在一起。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对了。青岛那边。试完舱之后。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海边走走。那边的海跟别处不一样。”
“你去过。”
“去过几次。以前跟队的时候。在那边集训。傍晚的海最好看。”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萧墨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罗盘。凉的。他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快走两步。和她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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