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那一刻,戈壁上所有的声音都被收走了。
先是鸟。没有鸟。再是虫。没有虫。连沙子滚动的细响都没有了。整片大地像被人按进了水里,闷着。空气变得很稠。呼吸进去,嗓子发涩。萧墨站在洼地边上,朝西北望。天边那道土黄色的线已经不是线了。是一面墙。从地面一直立到天顶。平整。缓慢。匀速地往这边推。墙里面的沙子翻涌着。黄的。褐的。灰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在往前滚。太阳还挂在半空。但那道墙把半边天都吞了。光从墙的缝隙里漏出来。暗红色的。像烧透了的炭被蒙上一层灰。
他退回车里。关好车门。发动。把车头朝里停到洼地最深处。车尾对着风口。熄火。拉手刹。然后下车。走到洼地中央。风已经开始变大了。从土坎上面翻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
释放。
无疆屋从洼地底部浮出来。贴着最里面的土坎。门朝南。窗朝东。外墙的颜色和周围的灰土混在一起。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反锁。
屋里一下子静了。
外面的风声变得很远。很低。像隔着一整个山谷传来的闷响。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天已经全黄了。太阳被吞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橙色圆点。挂在沙幕后面。什么都看不清。土坎的轮廓。胡杨的枝桠。十米外的那块平石。全没了。沙尘把一切抹平了。他伸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纹丝不动。风砸在墙上。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但墙没响。玻璃没响。屋子没响。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走到厨房。烧水。泡了杯茶。捧着杯子坐到沙发上。打开系统面板。光幕亮着。上面有几行数据在跳。风速。温度。湿度。能见度。他看了一眼。能见度:零。他把面板关掉。喝了一口茶。茶有点苦。
风从下午三点吹到晚上八点多。
中间最猛的一段,他听到了别的声音。风里夹着东西。不是沙子。是更大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听。有金属的碰撞声。从远处传来的。很闷。像有人在风里拽着一块铁皮。铁皮拍在地上。拍了几下。又停。又拍。还有一声。是木头断裂的脆响。不知道是什么被吹断了。他站在窗边。手贴在玻璃上。外面的沙幕厚得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没有开门。只是听着。站了很久。然后又坐回沙发上。茶凉了。他换了杯热水。继续坐着。
天黑透之后,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密了。像一个人跑累了。改成走。
他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机。有信号。一格。他把手机解锁。翻到夏知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沙尘暴。还在吹。屋里没事。”发出去。等待。几秒之后。回复来了。
“能见度多少。”
“零。”
“你在屋里?”
“嗯。”
“门窗关好。别出去。沙尘暴里迷路比地震还危险。”
“知道。”
“手机电量省着用。别开太多。”
“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充电宝。充上电。走到窗边。又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还是黄的。但比刚才浅了。能隐约看见洼地边缘那几丛枯死的胡杨。枝桠在风里甩得很厉害。像快要断了。但没有断。就那样撑着。
他躺到沙发上。没盖毯子。灯调暗。闭着眼。听风。风从各种角度撞过来。有时像拳头。有时像手掌。有时像整面墙压过来。但房子不动。他感觉不到任何震颤。床垫没有晃。杯子没有响。灯没有闪。他从储物间拿出来的那瓶水放在茶几上。水面平得像镜子。他看了一眼。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四点左右。风停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前一秒还在响。后一秒只剩下几粒沙子从屋檐上往下滑。他睁开眼。屋里很安静。他坐起来。穿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的。但天边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能见度恢复了一些。能看见土坎的轮廓。胡杨的枝桠上挂着厚厚的沙。地面被风堆出了新的沙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去。
六点多。天亮了。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干净。没有沙子。空气清冽得像被水洗过。洼地外面的戈壁变了个样子。原来的碎石滩被一层新的细沙覆盖了。沙面平整。有波纹。像凝固的河。他绕着洼地走了一圈。车还在。车身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挡风玻璃。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响了两声。稳了。他从储物间拿了一瓶水。喝了半瓶。然后把无疆屋收了。
正要挂挡的时候。系统面板亮了。
光幕在眼前展开。上面弹出一行字。红色的。“检测到沙尘暴过后,前方三公里处有异常信号。疑似人类活动。是否标记为勘察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点了“是”。光幕上出现一个小黄点。在他当前位置的西北方向。三公里。不远。他把车挂上挡。松手刹。车轮碾过新沙层。慢慢朝西北方向开去。
开了大概一公里。路面上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一只手。从沙子里伸出来。手指僵硬。朝上。半截胳膊被沙埋住。他猛踩刹车。车停稳。他推开车门。跑过去。蹲下来。用手扒开沙子。是个男人。脸朝下。趴在沙里。背上压着一截折断的木板。木板上还有铁钉。男人没有动。他伸手探了探颈侧。还有温度。还在跳。很弱。但还在。
萧墨把他从沙子里翻过来。脸上全是沙。嘴唇发紫。眼睛紧闭。他用手把男人嘴里的沙抠出来。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把他往车那边拖。拖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朝刚才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风又起了一层薄薄的沙。贴着地面流动。他收回目光。继续拖。把男人拖到车后座。放平。然后回到驾驶座。发动。掉头。往回走。往东。
他掏出手机。有信号。两格。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夏知雨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很远。但很清楚。
“我捡了一个人。埋在沙里。还有气。怎么处理。”
“翻过来。清口鼻。看他有没有呼吸。没有就做心肺。有就让他侧躺。保温。送医院。你离医院多远。”
“很远。戈壁里。”
“那就先保温。给他喝点温水。不要太多。然后往最近的镇子开。到了镇上找卫生院。”
“行。”
“你那个医疗间能不能用。”
“能。”
“那就先用上。给他吸氧。如果有条件。挂一瓶生理盐水。”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后座那个男人。还在喘气。他踩下油门。车在戈壁上颠着跑。风从后面追上来。带着细沙。打在车尾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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