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晃来的时候，萧墨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不是前半夜那种试探性的微颤。是实打实的、有分量的晃动。整个屋子朝西歪了一下。又朝东甩回来。像有人抓住房子的地基，用力摇了两下。茶几上那只搪瓷缸滑出去，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滚到边缘，掉了下去。咣当一声。水泼在地板上。萧墨猛地睁开眼。他一把抓住沙发扶手。扶手没动。屋子稳住了。可地面还在响。一种很低沉的声音，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绵延不绝。像一整条河在石头下面流。那种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从地板到天花板，从墙角到窗缝，全都是。他站起来。脚底传来的震感穿过鞋底，穿过脚心，一直冲到膝盖。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戈壁在抖。
月光被云层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星星。但地面的轮廓还在。他看见砾石滩上的石子跳了起来。成千上万的石子同时跳起来，又同时落下去。像有人在下面敲一张巨大的鼓。沙丘的边缘在崩。沙子从坡上滑下来，流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瀑布。远处的一块孤立的巨石晃了两下。然后倒了。轰的一声闷响。被地下的声音吞掉大半。更远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长的灰白色的裂缝正在张开。从北到南。横切过整片戈壁。裂缝里往外冒着一层很薄的尘雾。尘雾贴着地面散开。把月光都蒙住了。
屋子又晃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更长。更匀。像有人把整片戈壁装进一个盒子里，拿在手里慢慢摇。萧墨站在窗边。他扶着窗台。窗台没有裂。窗玻璃没有碎。墙面上没有一道缝。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搪瓷缸滚到了墙根。水迹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线。除此之外。屋里什么都没动。药柜上的药盒没掉。储物间的柜门没开。卧室的门没晃。屋外天翻地覆。屋里只有那只缸在动。他把缸从墙根捡起来。放回茶几上。水迹用纸巾擦了。然后走到玄关。把鞋穿上。把背包甩到肩上。检查了一遍。罗盘在最外层。手电在侧袋。手机在口袋。他推开主屋的门。站在门口。冷风涌进来。带着很重的尘土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像石头被碾碎之后散出来的那种生涩的焦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戈壁。
震感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主震过后。地面没有恢复平静。小的余震一波接一波。隔几分钟就来一下。有时候轻。有时候重。重的时候。远处的裂缝会继续扩大。能听到石头断裂的脆响。像骨头在皮肉下面折断。他站在门槛上。等余震的间隙越来越长。才把门关上。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脚边。手搭在包盖上。
他没有再躺。
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地图上。震中的红点已经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位置在他西偏北方向。离他大约二十多公里。叉的周围有几个黑点。是系统之前标记的牧点。他数了数。三个。最近的一个。离震中不到五公里。他把光幕收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沙发上。等天亮。
余震还在继续。他就坐在那里。每次余震来的时候。他脚下的地面会传上一阵细微的抖动。屋子稳得像长在地壳上。他把罗盘从背包最外层摸出来。放在膝盖上。铜面在暗光里看不见纹路。他用指腹按了按底面那三个刻痕。然后把罗盘收好。拉上拉链。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戈壁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一层灰白。然后是一层很淡的橘色。光照进屋里。把地板照出一小块暖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戈壁已经变了样子。那条巨大的裂缝横切过整片砾石滩。最宽的地方能放进一辆车。裂缝两侧的地面错开了。一侧比另一侧高出将近半米。沙丘被震平了。碎石散了一地。远处的天际线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尘带。被晨光照得很亮。像一条很长的伤疤。
萧墨把无疆屋收了。
屋子淡去。他站在河床的岩壁下面。背包已经背好了。他踩过被震裂的沙土地。走到河床边缘。爬上去。站在戈壁滩上。朝西看。震中的方向。那片尘带还在。被风吹得很慢。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已经稳了。他把罗盘收好。朝西迈出第一步。砾石在脚底下嘎吱响。他走得快。余震还在来。脚下每隔十几分钟就震一下。他不管。继续走。朝那片尘带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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