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风从北面来,贴着戈壁边缘一路推过来,把地上的细沙卷成一条一条流动的带子,在矮坡脚下的洼地里打着旋。洼地中央那块平石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面上的沙粒被刮走,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质纹路。无疆屋的门窗关得严实,风撞在外墙上,只在墙根处留下一层薄薄的积沙。屋里暖风循环着,把外面的动静隔成很远很远的、模糊的底噪。像海。像很远处有人在敲一面松了的鼓。
萧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视频挂断之后,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黑色的。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手机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着。他把手松了松。又蜷上。反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戈壁看不到边际。星星稀疏地挂着。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那颗星很低。挂在天际线的位置。不动。很亮。他看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沙发前。
他没有马上躺下。他把背包从玄关拿过来。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把那个铜罗盘摸出来。铜面被体温焐得有些温。指针在掌心里晃了两下。停在北面。他拨了一下。指针转了两圈。又停在北面。他把它翻过来。底面那几个字母。L.X.Y。他用拇指按了按那个刻痕。刻痕很浅。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了一阵。然后把罗盘放回背包。和锤头搁在一起。拉上拉链。背包推到沙发旁边。搁在地上。他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沙发靠垫。屋里很静。暖风循环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很细。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细管吹气。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解锁。打开微信。找到苏小小的对话框。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从昨天到今天。从前天到昨天。从离开川西那天到进戈壁。消息排成一列。短的。长的。语音。文字。表情包。她发来的照片。食堂的午饭。图书馆的窗外。宿舍的阳台。每一张里都有她的生活。他发过去的。戈壁。土路。枯树。石头。每一张里都没有他自己的生活。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对话框滑到最底下。打了几个字。
“我明天继续往西走。到了下一个地方再给你发。”
发出去。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放在台面上。回客厅。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没有盖毯子。手搁在肚子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无疆屋的天花板很干净。浅灰色的。没有任何接缝。他看着那片干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
那一夜他睡得浅。梦里全是沙子。还有一条很细的、一直往西延伸的土路。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他睁开眼。客厅的光线已经变了。从夜里的暗黄变成清晨的灰白。他坐起来。脖子有些僵。他活动了一下。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凉。他把脸上的倦意搓掉大半。在厨房煮了壶水。泡了杯茶。茶是系统补给里拿的。没什么牌子。味道很淡。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戈壁被晨光照成灰白色。平得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板。远处有几道细细的、被风拉出来的沙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什么都没有。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开始收东西。
背包收好了。罗盘在最里层。锤头在罗盘旁边。路线图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在最底下。他把所有拉链拉好。检查了两遍。然后走到门口。把无疆屋收了。屋子淡去。洼地里只剩一块平石。和几串脚印。风从坡上灌下来。把脚印边缘的细沙推平。他背着包。爬回土路。帕杰罗还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沙。他拍了拍引擎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响了两声。稳下来。他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滑出去。戈壁的路在前面展开。又直又长。他把车速提到四十。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小小的回复。很短。
“好。路上小心。今天太阳大。你多喝水。”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发出去。把手机放回副驾座。继续开。路两边什么都没有。砾石。沙土。偶尔出现的枯胡杨。被风磨得发白的电线杆。间距很宽。电线在风里发出嗡嗡的低鸣。他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路边出现了一间废弃的道班。和前几天遇到的那间差不多。土坯房。塌了一半。屋顶上露着几根黑色的椽子。他没停。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不是微信。是系统面板。蓝色的光幕在视野角落亮起来。很窄。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西北方向出现地质活动异常。预计七十二小时内,该区域将发生中强地震。震中位于戈壁腹地无人区边缘。附近有少量牧民活动。”
萧墨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他把光幕展开。上面是一张简图。戈壁的轮廓。震中的位置。标注在一片红色的区域里。他放大地图。震中附近有几十个极小的黑点。是牧民点。或者临时营地。分布很散。每一个黑点之间的距离都很远。他盯着那些黑点看了一阵。然后把光幕收起来。靠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他看着前面的路。路还是直的。往西延伸。风从侧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沙粒和一种很淡的碱土味。
他拿起手机。打开苏小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前面可能有一段时间没信号。别担心。到了地方给你发定位。”
发出去。锁屏。他把手机放回副驾座。坐直了。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两声。他挂挡。松手刹。车子重新滑上土路。继续往西。路在前面展开。又直又长。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灰白色的线。他知道那是戈壁腹地的方向。也是震中的方向。他把油门往下踩了一些。车速提到了五十。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声音变得大了一些。但很干。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开了一段。看了看后视镜。后面什么都没有。来时的路已经被风沙盖住了大半。他把目光收回来。放在前面的路上。手搁在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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