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早晨从一道光开始。
那道光是横着来的，从东边天际线切过来，把整片灰白色的砾石滩照成一片淡金色的硬壳。太阳还没完全跃出地平线，只露出一道弧顶，像谁用烧红的铁片在灰蓝的天幕上烫出的一个缺口。风从北面来，带着细密的沙粒，贴着地面扫过去，在砾石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纱。几丛骆驼刺伏在路边的沙土里，枝叶被风打磨得发白，硬邦邦地戳着。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很细的线，那是昨天他走过的公路，已经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萧墨坐在帕杰罗的驾驶座上。车停在戈壁客栈门口的土路上。引擎刚熄，还带着余温。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客栈。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扫帚是芨芨草扎的，扫在砂石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痕。她扫到他的车旁边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扫。
手机插在车载充电器上。屏幕亮着。有信号。满格。他在等苏小小的消息。昨晚她说“明天再聊”。他以为要到晚上。戈壁这地方白天没几个人愿意出门。风大。沙大。太阳也毒。可太阳刚爬上来没多久，手机就震了。
“你出发了吗？今天走哪儿？”
萧墨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出发了。往西。走一段停一段。”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屏幕朝上。阳光从侧窗打进来，照在屏幕上，反光很亮。他伸手把遮阳板掰下来一块，挡着光。屏幕暗了一些。消息来了。
“发个定位给我。”
他发了。一个灰色的定位图标。戈壁腹地。附近没有地名。只有一条编号公路。
隔了几秒。消息又来了。
“戈壁是不是特别荒。我想看看。”
萧墨看着这行字。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就是戈壁。一望无际。灰白色的砾石滩在晨光里泛着光。风把沙粒吹起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房子。连电线杆都很少。整片大地像被什么人用砂纸打磨过，只剩下最粗糙、最原始的底子。
他打了几个字。“等会儿给你拍。”
发完他往车窗外看。他觉得应该停下来。戈壁的晨光很亮。砾石被照得发白。他应该找个地方拍一张。他发动车子。沿着土路往前开。开了大约两三公里，路边出现了一道沟。干涸的河床。沟底有细沙。沟壁上有裸露的岩层。灰褐色的。一层一层的。他停下车。推开车门。站在沟边。用手机拍了两张。晨光。河床。岩层。发过去。
苏小小的回复来得很快。这次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亮。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
“好看。像月球。”
他又拍了一张。晨光里的戈壁。远处有一条细细的、近乎看不见的公路线。发过去。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扎丸子头的小人举着一杯奶茶，咧嘴笑。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然后把手机放回副驾。正准备发动车子继续走。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文字。是视频通话的请求。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框。她的头像在中间。下面两个按钮。绿的。红的。他盯着那个绿色的按钮。拇指悬在上面。没有按。
他先看了看自己。后视镜里。头发乱。胡茬冒了。外套领口敞着。里面那件T恤领子也歪着。他伸手把领口拉正。用手掌按了按头发。没按服帖。他把后视镜掰正。又看了一眼副驾。
副驾上放着东西。罗盘。铜色的。摊在座位上。还有那个布袋。地质锤的锤头露出来一角。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压在罗盘旁边。还有那张路线图。折成方块。夹在笔记本里。这些全是林小鱼的。或者跟林小鱼有关的。全在副驾上。
他伸手。把罗盘拿起来。铜面在指间转了一下。他拉开手套箱。手套箱很深。里面塞着说明书。保险单。一包过期的湿巾。他把罗盘放进去。放在最里面。又把布袋塞进去。压住罗盘。然后把笔记本和路线图也收进去。手套箱塞得满满的。他推上盖子。没盖上。用力按了一下。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又看了一圈。副驾上还剩什么。一件外套。叠着。是林小鱼的软壳。深灰色的。他拿起来。放进后座的收纳箱里。收纳箱里本来就有苏小小那件浅蓝色的防晒衣。两件衣服叠在一起。他把收纳箱盖子扣好。推到座位最里面。然后坐回驾驶座。看了看副驾。空了。干干净净的。坐垫上只剩一小片被压过的痕迹。他用袖子抹了抹。痕迹淡了一些。但还在。他抹了两遍。痕迹浅到几乎看不见了。
手机还在响。视频请求没有断。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窗外。前面大概一百米处有一个缓坡。坡顶能看到整片戈壁。天际线很宽。云很薄。他把车开过去。停稳。熄火。把驾驶座的靠背调直了一些。又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把水瓶放在杯槽里。然后拿起手机。按了绿色的按钮。
屏幕跳了一下。她的脸出现了。
她坐在宿舍的桌前。背景是那张地图。地图旁边是合影。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着。左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右边的垂下来。她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睛有点肿。嘴角却弯着。
“你那边好亮。”她道。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语音更清楚。更近。
“戈壁。太阳刚出来。”
她把脸凑近屏幕。镜头拉近。他看着她的鼻尖。看着她睫毛的弧度。看着她在屏幕那头打量他的眼神。她的目光从屏幕里穿过来。在他脸上走了一遍。然后她又靠回椅背。
“你刚才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接。”
“停车。找了个好看的地方。”
“哪里好看。”
他把手机转了一圈。镜头扫过戈壁。扫过天际线。扫过远处那条细细的公路。然后转回来。对着自己。
“就这个。”
她看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笑没有声音。就是从脸上绽出来的。像开水浇在干茶叶上。慢慢舒展开。
“戈壁是挺好看的。”她道。“就是太干了。你嘴都起皮了。”
萧墨抬手摸了一下嘴唇。确实。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口。他自己都没注意。
“多喝水。”她道。语气像在叮嘱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你那个房子里有水吗。”
“有。够用。”
“那就好。”她把手机架在桌上。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奶茶。学校门口那家。杯身上的卡通猫还是那只。她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屏幕。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一个人开车。困不困。”
“不困。”
“那你怎么眼睛里都是血丝。”
萧墨没接话。他确实没睡好。昨天晚上在客栈。窗外有风。一整夜没停。他醒了好几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今天早上收房子时沾的沙粒。他拍了拍手。拍掉一些。剩下的卡在指纹里。
“萧墨。”她喊了他一声。
“嗯。”
“你要是累了。就停下来歇一天。别硬开。”
“知道了。”
她看着他。屏幕里的她安静了一小会儿。眼神在他脸上走。从额头走到下巴。从下巴走回眼睛。像是在把什么细节记住。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副驾上是什么。”
萧墨心里紧了一下。他转头看副驾。空了。什么都没有。坐垫上那片痕迹也淡了。他转回来。
“什么。”
“刚才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有。就一个水瓶。”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但她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不明显。但他看得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奶茶已经不多了。她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叠在桌面上。手指交扣着。
“你那件外套呢。就是那件灰蓝色的软壳。你之前穿过的。”她问。
萧墨想了一下。那件外套在收纳箱里。跟林小鱼的软壳叠在一起。他不能拿出来。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
“洗了。没干。”
“哦。”苏小小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着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从脸上绽出来的。现在这个笑像是挂上去的。嘴角弯了。眼睛没弯。
“好了。不耽误你开车了。”她道。“你走吧。记得喝水。”
“嗯。”
“晚上再聊。”
“好。”
她挂了。屏幕暗下去。萧墨把手机放在副驾上。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窗外。戈壁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照很强。照在砾石上。照在沙土上。照在他前面的挡风玻璃上。他伸手把遮阳板重新掰下来。遮住那片过强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手套箱。盖子关着。里面的东西都塞好了。他按了一下盖面。确认关严了。然后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两声。稳下来。他挂挡。松手刹。车子慢慢滑出去。戈壁的路在前面展开。又直又长。他把车速提到四十。风从侧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粒。他在驾驶座上坐直了。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方向。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副驾上那瓶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杯槽里。继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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