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整条河谷照得发白。
碎石滩上的卵石被晒得发亮，溪水泛着碎银似的光，哗哗地往南淌。空气里全是湿土和硝石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那对年轻夫妻走在队伍中间，男人抱着孩子，女人拎着塑料袋跟在后面。受伤的姑娘走在最后，左手扶着山壁，走得慢，但没掉队。林小鱼走在最前面，断枝点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萧墨殿后，背着两个人的背包，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
他们正沿着溪水北岸的一条窄路往上游走。按林小鱼昨天画的图，前面两公里就是乱石沟。过了乱石沟，就能切上那条废弃的牧道。路窄，紧贴着山根，一侧是溪水，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挂着几棵歪脖子老松，根须从石缝里伸出来，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风从上游灌下来，带着水汽和石头的冷味，把人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小鱼忽然停住。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全队停下来。
“听。”她说。
萧墨侧耳。溪水还在响，风还在吹。可在这两种声音下面，有一层很闷的、很低沉的响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翻身。那声音持续了几秒，停了。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地面开始颤。很轻，像有人用拳头隔着厚厚的鞋底敲地面。萧墨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微微跳动，一颗小石子从高处滚下来，砸在他鞋面上，弹开了。
“跑。”林小鱼猛地回头，“快跑！”
她话音没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萧墨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幕让他头皮瞬间炸开。他们刚才经过的那段岩壁，顶部一整块灰白色的岩体正在剥离。它先是一寸一寸地往外推，然后猛地往下坠。坠落的岩块带着沿途的碎石和泥土，像一面被推倒的墙，从半山腰直直地砸下来。尘土冲天而起，把阳光切成了一道一道的灰柱子。
碎石的洪流比人跑得快。它从山坡上往下冲，带着咣当咣当的撞击声，沿途的松树被连根拔起，石头的棱角在空气里划出尖利的呼啸。萧墨看见一块脸盆大的碎石从队伍右侧飞过，砸在溪水里，溅起的水花有两层楼高。男人怀里的孩子被吓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女人尖叫着往前跑，塑料袋掉在地上，滚出几瓶水和几包方便面。受伤的姑娘绊了一跤，摔在碎石堆里，左手撑地，疼得脸发白。
萧墨冲过去把她拽起来。他架着她往前跑，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珠上。前面的林小鱼已经拐进了一处内弯。她站在弯道的岩壁下，拼命朝他们挥手。
“这边！贴着墙！”
萧墨架着受伤姑娘跑到弯道处，把她往岩壁内侧一按。那对夫妻已经蹲在岩壁下面了，男人用身体挡着孩子，女人捂着耳朵。碎石洪流从他们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冲过去，砸在路面上，弹到溪水里，激起一片白雾。萧墨趴在岩壁边上，用身体挡在受伤姑娘外面。他抬起头，看见林小鱼站在弯道最外侧，正朝上游看。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横飞，脸上全是灰。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还有一波！”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萧墨抬头。上游方向，更大的一片山坡正在解体。那片山坡比刚才那块大得多，像半座山头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滑。碎石和泥土搅在一起，形成一道灰黄色的巨浪，从上游河谷灌下来。它的速度不快，但体量太大，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头，要把整条河谷填平。按照它的方向，他们站的这处弯道正好在它的正下方。那道岩壁根本挡不住。
萧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系统面板弹出来。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检测到大规模地质灾害。基础载体紧急防御模块可启动。是否释放？”
他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喊了一声：“放！”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热。那面熟悉的半透明轮廓从地底浮出来，这次不是储物间，不是休息间。是一面墙。很高，很宽，大约四米，从岩壁内侧斜着切出来，像一把巨大的石刀从山体里抽出来，挡在他们和碎石洪流之间。墙面灰白色，没有接缝，顶部斜着往外探，把整个弯道罩在下面。它出现得太快了，快到萧墨自己都没看清过程。只感觉一阵温热的风从地面往上扫，然后那面墙就稳稳地立在那里。
碎石洪流撞上来了。
砰的一声巨响，像有人用整座山去撞另一座山。墙身猛地一震，碎石的撞击点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几块脸盆大的石头弹飞出去，砸在溪水里，砸在对岸的岩壁上，砸在身后的松树上。更多的碎石沿着墙面往下滑，在墙根堆成一个斜坡。墙没有裂，没有晃，连一道细纹都没出现。它像从地心长出来的一根骨头，死死地卡在山体和路面之间。
萧墨护着受伤姑娘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他感觉到墙面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半尺的地方，稳得像一面铁壁。碎石从墙顶弹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停了。
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孩子还在哭。可撞击声没了。萧墨慢慢抬起头。他先看见的是那面墙。它还在。表面沾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底部堆着半人高的碎石，但整体完好。墙的外侧散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最大的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横在路面上，把来时的路彻底堵死了。墙的内侧，他们蹲着的这处弯道，干干净净。连一粒小石子都没落进来。
林小鱼站在墙边。
她没有蹲下。她一直站着。一只手扶着断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盯着那面墙，眼睛一眨不眨。灰白的墙面反射着晨光，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极薄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掀到耳后，露出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手指攥着断枝，指节捏得发白，可她感觉不到。
萧墨从地上爬起来，先去看受伤的姑娘。她的左手腕扭了一下，肿了，但骨头没事。男人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女人抱着男人的胳膊，浑身发抖。萧墨走到林小鱼身边。她没转头，眼睛还盯着那面墙。
“林小鱼。”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从梦里被叫醒。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萧墨。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里面全是萧墨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比害怕更深。像一个学了很多年数学的人，忽然看见一加一不等于二。
“这面墙。”她说。声音很轻，很干，“没有地基。没有接缝。它刚才挡住了至少上百吨的落石。按照我的计算，那种冲击力，任何钢结构都会弯。任何混凝土都会裂。可它连灰都没掉一块。”
萧墨没说话。
林小鱼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墙面和地面之间，没有任何铆固的痕迹。它像从地底长出来的。她蹲下去。伤腿一屈，她皱了皱眉，但还是蹲下去了。她用手指去摸墙根和地面的接缝。指尖划过那条线，来回划了两遍。她的手指在抖。
“你在哪儿学的？”她抬起头，看着萧墨。声音里有种很陌生的东西，像在请求一个答案。“你到底是谁？”
萧墨蹲下来。和她面对面，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灰，也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那面墙。
“我是萧墨。”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房子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它能挡。能挡就行。”
林小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把断枝重新拄到地上。她的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那面墙。灰尘还在慢慢落下来，细蒙蒙的一片，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她抬起手，掌心贴到墙面上。很凉。很硬。什么都没有。可她闭上眼睛，就那么按着。按了很久。
萧墨站在她身后。没催她。那对夫妻抱着孩子靠过来，受伤的姑娘也站到了岩壁下面。所有人都看着那面墙，谁都没说话。孩子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片灰白色。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鱼把手收回来。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干干净净，连一点粉末都没沾上。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裂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行。”她说。只有一个字。
萧墨没听懂。林小鱼转过身，拄着断枝，朝牧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吧。再不走，天又变了。”
萧墨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沾着灰，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没了。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拼好了。拼得和之前不一样。
他跟上她。身后那面墙还立着，像一尊沉默的守卫，守着一群刚刚从石头底下捡回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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