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峡谷里起了风。
萧墨从无疆屋里出来,脚踩在碎石滩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天还没大亮,峡谷两侧的山壁像两面巨大的黑青色幕布,把天光挤成窄窄一条。风从谷口方向灌进来,带着溪水和湿岩的气味,冷得人想缩脖子。他站在房前活动了半分钟,做了几个扩胸,又弯腰去够脚尖。昨天在车上窝了一整天,腰背跟生锈了似的。
早餐照旧。面包、火腿、一瓶水。他坐在门槛上吃,边吃边看对面的山。昨晚那场静得吓人的夜没留下任何痕迹。石头还是那些石头,雾还是那些雾。只有系统面板上那个“任务进度:一”的小标识,提醒他有些事确实发生过。
吃完收拾好,萧墨绕着无疆屋走了一圈。房子放了一整夜,外部没有任何异常。他蹲下来查看墙根,又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岩壁。夜里没有新的落石滚下来,昨晚的营地选得不错。他这才把房子收了,把车开上路面,继续向峡谷深处去。
路越来越窄。水泥路面早已消失,剩下的是一段段断断续续的土石混合路面,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被溪水漫过,有些地方干脆塌了半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涵洞。萧墨把车速压到二十以下,车灯也打开了。山里的光线好像从来没真正亮起来过,头顶永远像扣着一层灰纱,怎么都掀不开。
开出去不到两公里,手机正式没了信号。
不是一格两格那种弱信号,是彻底空白。屏幕顶部的信号栏空空荡荡,像被谁擦掉了一样。萧墨瞥了一眼,没停车。他早料到了。从昨晚在碎石滩过夜开始,手机就已经只是块会发光的砖头。他给苏小小发的那些话,还卡在对话框里,陪着那个红色感叹号一起躺着。
拐过一道急弯后,峡谷突然收窄。两边的岩壁像两面正在合拢的巨墙,把路面挤成一条阴暗的缝隙。溪流从路下方穿过去,水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朵发麻。萧墨不得不把车窗全关上。水流撞在石头上,发出一种持续的、类似闷雷的响动。车里的空气很快闷起来,他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把冷风从出风口送出来。
他找了个稍微宽点的地方把车停下,走到路边往下看。溪水在几十米深的沟底翻着白沫,像一条被人激怒的银蛇。路面边缘有几处裂缝,从路基一直裂到护栏断裂的地方。他蹲下来看那道裂缝,土还是湿的,缝里长着几根很嫩的草,朝外弯着。他判断这几处裂缝是旧伤,稳定下来应该有一阵子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到车上。不能走了。或者说,不能再往更深的地方走了。前面那段路他看过系统热力图,红区域连续成片,像一条被烧红的铁链。路窄,视线差,信号全无,又是谷底。一旦出问题,连求救都做不到。
萧墨把车慢慢倒到刚才经过的一处内弯。那里有块不小的空地,是早年修路时留下的作业平台。地面比外面高出一米多,靠山的一面有半截旧挡墙,另一面对着溪谷。平台边缘堆着几堆碎石,像谁特意码好的。他下车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硬实,平整。挡墙后面没有裂口,上方也没见掉过石头的痕迹。这地方能留。
他决定今晚不走了。就地扎营。
时间还早,但光线已经暗得像傍晚。萧墨把车横过来停在平台入口,车身把外侧视线挡住。平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无疆屋放出来。房子紧贴着旧挡墙,门朝内开,正好面对山体。这已经是他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放房子,门都不能对着大路和深谷。苏小小说过,门要对着能跑的地方。他嘴上没应,但每次放房时都照做了。
进了屋,他先洗了把脸。水很凉,像从山里刚化出来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那个小泡还在,但没那么疼了。胡茬又冒出来了。他摸了摸下巴,想着明天再刮。
他在厨房煮了包泡面。撕包装的时候,他想起和苏小小在望水村一起吃的那锅面。那时人多,锅小,面煮得软塌塌的,苏小小偏说好吃。他就笑。现在一个人吃,面还是那包面,水也还是那个水。味道却空得很。
吃碗面,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系统面板。他想把昨晚显示出来的热力图再看一遍。蓝色的地形光幕升起来,峡谷的轮廓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他刚要放大,面板右下角忽然弹出一行提示。
“当前区域无网络。系统各项基础功能正常运行。建议宿主保持低能耗状态,减少不必要的室外活动。”
萧墨看了一眼,把面板关掉。他拿了件外套披在肩上,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个峡谷像浸在一桶浓墨里。只有溪水的声音还在,比白天轻了些,像远远地有什么人在洗一块永远洗不完的布。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不是累,也不是困。就是觉得,这样一个人站在一栋看不见的房子里,外面是无人的峡谷,里面是暖黄的光。好像也挺好。
他给苏小小又写了一条消息。
“今晚在峡谷里过夜。很黑,但房子很暖。晚安。”
发送。红色感叹号。他没有再看,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茶几上。
洗漱完,他躺进沙发。外面忽然起风了。不是从谷口吹进来的那种持续的风,是一阵一阵的。风从岩壁间穿过,发出尖细的口哨声。无疆屋的隔音好,那些声音只能贴着墙角爬进来,像很远很远的梦话。
萧墨闭上眼。他很快就迷糊过去了。这一夜他原以为会睡得很好。白天开了那么久的车,又走了几趟,身体早就该撑不住了。
可他没睡多久。
半夜里,一声很闷的响动突然从外面撞进来。
不是风。是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很沉,很近。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脆,像瓦片摔碎。第三声又是闷的。石头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离房子不远的地方。
萧墨一下坐起来,鞋都没穿就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贴在玻璃上,能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像是从地面深处传来的震颤。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山的身体里慢慢裂开。
他回到沙发边,把手机按亮。凌晨两点十分。没有信号。他打开系统面板。房屋状态一切正常。墙体位移几乎为零。他站在玄关,犹豫着要不要推门出去看。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他退回来,把客厅的灯调暗。坐在沙发上,裹着那件薄毯。眼睛没有闭上。外面的声响时断时续,又来了几阵。每次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巨大的石头从高处推下来。
萧墨没再躺下。
他就那么坐着,等到天亮。
天蒙蒙亮时,他穿好鞋,推门出去。风已经停了。空气又潮又冷。他走到平台边缘,往谷底看。溪水还在流,声音很轻。然后他低头。就在无疆屋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多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断口很新,青灰色的石面上还带着湿泥。它嵌在碎石堆里,像一颗刚掉下来的牙。
萧墨站在那块石头前,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今天要完成第二次避险。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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