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没什么车。
萧墨把车速稳在一百码，眼睛盯着前方笔直的路面。天阴得很均匀，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车里没开音乐，只听得见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尖细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响。
他已经一个人开了快一个小时。
副驾上那件叠好的外套还在。浅蓝色的，是苏小小临走前从箱子里抽出来说“怕你在山里晚上冷”的那件防晒衣。叠得不算整齐，袖子有一截从衣摆下探出来，像她临走前一刻才塞过去的。萧墨没有把它拿到后座。就让它在那个位置上待着。
手机响过三次，都是消息。他每次都用余光扫一眼。前两次是10086和银行推送。第三次是苏小小。
“我找到座位了，靠窗。旁边是个大爷，已经睡着了，打呼噜好响。”
萧墨没回。车还在高速上，单手回消息不安全。他自己是这么想的。可过了几分钟，他到底还是把车慢慢靠到紧急停车带，打开双闪，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靠窗好。别光看手机，眯一会儿。”
回完他把手机放回原处，重新起步。副驾那件防晒衣随着车身晃动，袖子滑下来，耷拉在坐垫边缘。他伸手把它往里拢了拢。
这是他和苏小小分开后的第四十五分钟。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这样。又不是见不到了。她说了会回来。他也信。但车里突然少了个人，就是怎么坐都不对。好像一个常年戴耳机的人突然摘了耳机，耳朵里没了声音，反倒觉得世界都不真实了。
过了服务区后，高速开始爬坡。两侧的山影从远处合过来，慢慢把天际线挤窄。隧道多了起来。灯光一排排从头顶掠过去，把车内的明暗一次次切割。萧墨把车速降下来，打开车灯。他不急。今天没有目的地。他的目的已经随着苏小小去了省城。
一个人开车，时间像被拉长了。平时苏小小在旁边说这说那，几十公里眨眼就过。现在里程表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跳得特别慢。他打开车载收音机，切了几个台，不是情感夜话就是卖药广告。最后又关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下了高速。
国道在群山之间蜿蜒。路况开始变得复杂。有些路段在修，单幅通行。有些地方的路肩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出了沟。萧墨放慢车速，打开手机导航。信号时有时无，地图上的箭头在路面上飘来飘去。他看了一眼剩余里程，到最近的小镇还有六十多公里。
他靠边停下车，推开车门。山风很大，从谷底呼啸着卷上来，冷得人一激灵。他站在路边，朝前面看。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被山影一层层压住，看不到头。远处山腰上有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黄黄的一点，像谁在半山腰撒了几颗碎金。
他忽然就想起苏小小。
想她如果现在在这里，会怎么说。她大概会皱着眉看导航，说信号太差了。然后开始分析哪条路安全，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下来。她一定会用那种很笃定的语气说“萧墨，我们先别走了”。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心。
萧墨把车门关上，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半包薄荷糖。他倒了一颗，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把山风的冷冲淡了一些。他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四周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他拿出手机，给苏小小发了条消息。
“下高速了。信号差。今晚打算在山里找个地方过夜，放心。”
发完他没有马上上车。他站在风里，等了几分钟。手机没有动静。苏小小大概还在车上，或者已经到了，正拖着行李往学校走。他想象她走在校园里的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她那件奶白色卫衣一定很显眼。
手机震了一下。
“我刚到。你放心开，我等你发定位。”
后面跟了个小表情。是她总爱用的那个扎丸子头的小人，举着奶茶咧嘴笑。萧墨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装回兜里，重新上了车。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在一个叫“青石岩”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空场。路牌显示这里是个废弃的养护站，靠山的一侧有个篮球场大小的旧院坝，地面还留着几道模糊的标线。萧墨把车开进去，停在角落。他下车绕了一圈，确定四周没有人家，也没有看场的狗。只有虫鸣，和风从空楼板上吹过去的呜咽声。
他走到院坝中央，对系统说：“放。”
无疆屋出现在山里的夜色中。
他没有开灯。屋内系统自动把光线调到最暗，像月光下的一块灰色方糖。他推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所有山风和虫鸣都被关在了外面。屋里静得厉害。那种熟悉的、柔和的静。他站在玄关处，没有马上去沙发。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苏小小昨天还盘腿坐在地板上，说这房子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她现在不在了。可这房子的每个角落都还有她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个没带走的发圈，黑色的，边上缠着一根很长的头发。厨房台面下摆着两个洗好的杯子，她走之前把它们并排放齐。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叠着一条她盖过的薄毯。萧墨没敢进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系统面板在余光里亮着，像在等他说话。萧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面板自己暗了下去。他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没有苏小小。没有村支书。没有遇险的驴友。没有围观收房的老人。只有一栋藏在山里、不会说话的房子，和房子里一个不会说累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也挺好。
以前的安静是麻木。现在的安静是醒着。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也知道为什么去。他要往西，去那些更陡、更荒、更远的地方。他要搞清楚无疆屋到底还能做到什么。他要把这房子，用在该用的地方。苏小小回学校了，但她的影子还坐在副驾上，还在他耳边说“你要好好的”。
他会好好的。
萧墨睁开眼。面板重新亮起来。他调出地图。横断山脉的轮廓在光幕上浮现，雪峰和峡谷像一道道灰蓝色的褶皱，从北向南铺展。他用手指在光幕上画了一条线。明天开始，他要从东侧进山。那一带是地质灾害高发区，路况复杂，手机信号几乎没有。无疆屋的精准操控和半屋拆分，正好可以在那里练出来。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前方区域地形复杂，建议宿主提前熟悉基础载体精准收放操作。是否进入练习模式？”
萧墨点了“是”。
面板上出现一个三维地形沙盘，房屋图标悬浮在山谷之间，旁边标注着“落差修正”“坡面适配”“贴壁收放”几个选项。萧墨躺倒在沙发上，举着手在光幕上点来点去。他像拿到新游戏的玩家，慢慢把别离的沉重压下去，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这件足够复杂的事上。
夜深了。山风从房顶掠过，像海浪拍岸。
萧墨在练习模式里又开了一轮。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动，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房屋图标。每完成一个节点，系统就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像给他盖章。他喜欢这个声音。稳定，确定，不含糊。
手机又震了。
是苏小小。
“我洗完澡了。你吃饭没有？”
萧墨抬眼看了看厨房。他还没吃。他回来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吃了。你呢？”
“我在食堂吃的。一个人。你不在，饭都不香了。”
萧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打了三个字：“我也是。”
把手机放下后，他起身去厨房。储物室里拿了一盒自热米饭，加热后坐在餐桌前吃。饭粒有点硬，菜也咸。可他还是吃完了。吃完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山里的月亮升起来了，很瘦，像一片被削薄了的银片，挂在山脊上。他忽然想到，苏小小在学校宿舍里，也许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月亮。
这个念头让他安心了一点。
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研究那个三维沙盘。系统又弹出一行提示：“练习进度百分之六十八。是否保存进度，明日继续？”
萧墨点了保存。
他靠在沙发上，没去卧室。今晚他不想睡在床上。床太大了。沙发刚刚好，像被人从两边轻轻抱住。他闭上眼，在无疆屋均匀的气流声里，慢慢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见苏小小站在高铁站的玻璃门后面，朝他挥手。她笑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努力去听，却只听见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很淡的薄荷味。
醒来时，天还没亮。萧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泛起一点点蟹壳青，像谁用很淡的墨在山边描了一笔。
天要亮了。
他回到车前，打开车门，把副驾上的防晒衣拿起来，小心地叠好，放进后座的收纳箱里。然后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旧院坝。无疆屋已经被他收了。它现在安静地待在他的意识里，像一个揣在胸口的家。
萧墨把车开上国道，朝横断山脉的方向驶去。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车里空空的，却不再那么难熬。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半包薄荷糖，倒了一颗在掌心。看了看，没吃。又放了回去。
前面的路弯了进去。山更高，谷更深。导航彻底断了信号。他看了眼手机，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苏小小昨晚发来的。他轻轻点了一下对话框，又锁了屏。
一个人开车上路。
他觉得，这条路也不是不能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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