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望水村时，苏小小还在往后面看。
后挡风玻璃外，那几个老人还站在村口，像几棵被风刮弯的老树。灰棉袄阿婆抱着竹篮，阿公的拐杖举在半空中，指指点点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苏小小转过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刚才看见没？那个阿公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看到了。”萧墨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乡道，“你比我狠。你还让人家以后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那不然怎么说？”苏小小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总不能告诉他，这是外星科技，您老别害怕。”
“你比外星科技还吓人。”
“去你的。”苏小小伸腿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萧墨没躲，由着她踢。鞋底在他裤脚上留了个浅灰的印子。苏小小又赶紧弯腰去拍，被萧墨伸手按住了后脑勺。
“别闹了。系好安全带。”
苏小小“哦”了一声，乖乖坐回去，把安全带重新扣好。她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村子，这回真的转过头，不再看了。
车在乡道上不紧不慢地跑。雨后的山野被洗得格外透亮，田里的水稻绿油油地铺向天边，风一吹，翻起一层又一层细浪。苏小小把车窗全摇下来，胳膊叠在窗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眯着眼吹风。她的头发在风里跳舞，几缕发丝飘到萧墨那边，轻轻刮过他的耳朵。
“萧墨，你说我们下次来，阿婆会不会不让我们进村了。”
“不会。你上次喊她奶奶，她高兴得差点把鸡杀了。”萧墨说。
“那这次她会不会真杀鸡？”苏小小侧过脸，冲他笑。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给两把小刷子镀了金。
“有可能。以后你再去，王阿婆那两只老母鸡就保不住了。”萧墨说。
“那不能怪王阿婆。是你太能吃了。阿婆说你能吃三碗饭。”
“你少说一碗。”
“就三碗。我数的。”苏小小坐直了，比出三根手指，“你那天吃了三碗米饭，还啃了半个红薯。我要是王阿婆，早把你赶出去了。”
萧墨被她说得笑出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路笑闹着开到县城。路边开始出现小楼和店铺，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萧墨找了个街边停车位，把车停好，两人下去吃午饭。是一家卖羊肉粉的小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汤头白得像奶。苏小小点了个小碗，萧墨点大碗，又加了一份羊杂。苏小小掰了半块馍，泡在汤里，吃得鼻尖冒汗。
“好辣。”她吸着气，去找纸巾。萧墨从兜里掏出上午从村里小卖部买的纸巾递给她。苏小小擦完嘴，又喝了两口汤，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羊肉粉。”
“因为你饿了。”
“不是。是真的好吃。”苏小小瞪他，又低头喝汤。萧墨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这趟旅程最大的收获，好像不是那栋会消失的房子，而是能陪一个姑娘在路边小店吃粉，看她被辣得吸气的样子。
吃完饭，萧墨去给车加油。苏小小去隔壁的小超市买了两瓶水和一包薄荷糖。她在收银台旁徘徊了一会儿，又拿了一小盒创可贴，说是萧墨上次脚磨破的地方还没好全。萧墨从后视镜里看她拎着袋子小跑过来，马尾一晃一晃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给你。”苏小小把创可贴塞进他外衣口袋，“别不当回事。走山路最容易感染。”
“就破了点皮。”萧墨说。
“那也贴。”苏小小钻进副驾，把水瓶放好，又给自己留了颗薄荷糖。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重复过一百遍。
车子重新上路。这回是往高铁站所在的市区方向走。苏小小的话明显少了下来。她不再看窗外的风景，而是低头刷手机，又时不时抬头看导航上的剩余里程。那个数字每跳一次，她的眉头就紧一点。
“萧墨，前面路边停一下。”苏小小忽然说。
“怎么了？”
“我想再拍几张照片。前面那个坡，能看到整片山。”苏小小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凸起的土坡。那地方视野开阔，背后是一大片刚翻过的红土地，前面是层叠的山峦。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斜射下来，像在天边拉了一道金色帷幕。萧墨打了转向灯，慢慢把车靠到路肩。
苏小小下了车，跑到坡上，举起手机对着远山拍了几张。然后又转过来，朝萧墨招手。
“你过来！”
萧墨走过去。苏小小把手机塞给他：“帮我拍。要全身。要拍到后面的山和云。”
萧墨往后退了几步，半蹲下来，尽量把角度放低。苏小小站在风里，头发和衣摆一起飘。她没摆什么姿势，就那样很自然地站着，嘴角翘着，眼睛看着镜头。萧墨按了好几次快门，最后一张的时候，苏小小突然跳起来，胳膊张开，像要飞。萧墨刚好抓到那个瞬间。
“这张绝了。”苏小小跑过来看，兴奋得脸都红了，“真的，我觉得能当壁纸。”
“确实可以。”萧墨说。他低头看照片里的苏小小，跳在半空，背后是大片的山和天光，整个人像从大地上长出来的。
“那你好好存着。以后我找你要，你得发我。”苏小小说着，自己又拍了好几张风景，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车上。她刚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又解开安全带，跑去路边采了一把野花。黄的白的小花混在一起，根茎上还带着泥。她拿纸巾包住花茎，把花放在挡风玻璃下面。
“这样车里香。”她说。
萧墨没说话，只把车开得更稳，怕那些花掉下来。
再往前开了不到半小时，萧墨发现后方的路面在反光，像铺了一层水银。他看了眼后视镜，又抬头看天。西边的云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谁把墨汁倒进了云层里。
“要下雨了。”萧墨说。
“还要不要停下来？”苏小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下大了，路不好走。”
“前面有个废弃的堆料场。我去那里把房子放出来，先躲躲雨。”萧墨说。
苏小小点头。萧墨把车拐下公路，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开进路边的空地。那里堆着几堆碎石和沙子，墙角还生着几蓬野草。最里面有个用旧砖围起来的半圆形场地，三面有残墙挡着，从公路上看不到。
萧墨把车停好，和苏小小走到场地中央。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心念一动，无疆屋落在旧砖围出的空地上。苏小小没等他说，自己推门进去了。萧墨跟进去，关门的瞬间，外面哗地一声，雨泼下来了。
“这回真下大。”苏小小趴在窗边看雨。雨点砸在旧砖和沙堆上，溅起一层灰白色的水雾。公路上的车都开了双闪，慢慢往前蹭。苏小小看了一会儿，转头说：“这里还挺隐蔽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拐下来的时候看到的。这种堆料场一般晚上没人，白天偶尔有拉料的卡车。”萧墨说。
“那会不会有人进来？”
“雨这么大，一般不会。放心。”萧墨把客厅的灯调暗，又从储物室拿了两瓶水放在茶几上。苏小小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她的脚踝露出来，被雨后的凉气激得起了层细小的疙瘩。
“冷吗？”萧墨问。
“不冷。”苏小小把脚缩进卫衣下摆里，又补了一句，“就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萧墨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明白她在说什么。过了今晚，明天就要去高铁站了。就像这雨一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整条路。
“等雨小一点，我们就走。”萧墨说。
“急什么。我说了不急。”苏小小把下巴从靠枕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让我再赖一会儿。”
萧墨没催她。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听雨看雨。雨声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像谁在屋顶上不停地调换着撒豆子的节奏。苏小小起了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倒在了靠枕上。萧墨从卧室拿了条薄毯出来，轻轻搭在她身上。苏小小没醒，只往沙发更深处缩了缩。
天快黑时，雨小了下去。
萧墨站在门边，对系统说：“回收。”
无疆屋在旧砖堆间消失。他回头去叫苏小小。苏小小已经醒了，正站在车门边揉眼睛。萧墨拉开车门让她上车，自己把后备箱里散落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就在他要上车时，视线扫过堆料场入口，忽然看见两个穿着旧工装的***在那里，正朝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把铁锹，另一个拎着两瓶啤酒。两人都像刚干完活的样子。他们的目光从萧墨脸上移到那片空地，又从空地移回他脸上，表情像被谁抽走了下巴。
“兄弟，你刚才那房子……”拿铁锹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它是不是……嗖一下就没了？”
萧墨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你们看错了。那是我支的一个大帐篷。刚收起来。”
“帐篷？”另一个男人瞪着眼，“你管那叫帐篷？那有门有窗的！我还以为我喝多了！”
苏小小从车窗探出头，朝那两人笑：“两位大哥，是折叠帐篷。不信你们过来看，地上还有印子呢。我们是做户外用品测试的，赶上下雨，就支了一会儿。”
两个男人将信将疑，往这边走了几步。苏小小又说：“雨刚停，地上滑。别过来了，我们马上走。”她的语气又脆又甜，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靠近。拿铁锹的那个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现在的东西真是……那玩意嗖一下没的，比变戏法还邪乎。”
萧墨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苏小小摇下车窗，冲他们摆了摆手：“大哥再见！”
车子开出堆料场，拐上公路。后视镜里，两个男人还站在原地，其中一个用手指着那面旧砖墙，像在跟另一个争论什么。
苏小小忍了几秒，终于绷不住，噗地笑出来。
“你刚才还说不会有人。结果一来来俩。”
“这地方以前晚上应该没人。今天下大雨，他们可能是来躲雨的。”萧墨也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我以后放房之前，得先绕三圈。”
“你得让我去探路。我脸皮薄，被抓了还能说两句好话。”苏小小笑得直拍大腿，“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个拿铁锹的大哥，表情太精彩了。他要是回去跟工友说，肯定没人信。”
“我信。因为我也看到了。”萧墨说。
苏小小又是一阵笑。她笑着笑着，慢慢停下来，把脸靠在车窗上。外面的雨已经全停了，天边透出一层很淡的紫红色。她轻轻说：“萧墨，现在是不是只有我知道，那房子是怎么没的？”
“嗯。只有你。”萧墨说。
“连拿铁锹的大哥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好。”苏小小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给自己听，“你所有的秘密里，只有我知道得最多。”
萧墨转头看她。苏小小的耳朵在暮色里泛着粉，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心满意足的笑。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车停在路边，把她拉过来，抱一抱。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车开得很慢，让晚风灌进车窗，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吹散在风里。
“明天几点的车？”萧墨问。
“上午十点四十七。”苏小小没抬头。
“那我九点送你到站。来得及。”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东西都检查过了？别落在车上。”
“都带了。”苏小小顿了顿，从包里翻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也在。”
萧墨点了点头。车子在夜色里朝市区驶去。路两旁的灯火渐渐多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河。苏小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萧墨把音乐声调低，只留一首轻缓的吉他曲在车厢里循环。
他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看她慢慢睡着，看车窗外的灯火在她脸上明灭。
有些秘密，注定只属于某个人。有些路，也只能走到这里。
他轻轻踩下油门。
向着天亮后的高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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