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他们走的是村后的小路，原本想避着点人。可才走到村尾，就被早起的几个后生撞了个正着。
打头的那个骑着辆吱吱响的自行车，后座横着一把铁锹，看见萧墨，猛地捏了刹车，脚往地上一撑。他后面的两个也停了，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像看什么稀奇人物。
“哥，你昨晚带的那房子，是不是还在竹林里？”骑车的后生问。
萧墨嗯了一声：“乡里让临时放的。很快有人来拆。”
“那你能不能别急着拆？我还没进去看呢。我婆娘听三婶说得神乎其神，非让我拍几张照。”后生眼巴巴的，另外两个也点头附和。
萧墨心里一紧，面上没露：“没什么好拍的。就一活动房，跟工地上的临时屋差不多。你们要真想看，去乡政府问问，他们那边有宣传册。”
“宣传册？”后生挠了挠头，还想再问，萧墨已经拉着苏小小往前走了。那三人也没追，站在原地小声议论。苏小小回头看了一眼，扯了扯萧墨的袖子：“他们会不会真跑进去看？”
“看就看。房子我还没收，等我们走远了，我再操作。”萧墨压着声音说。他算过，系统的回收范围是几百米，等车子上了乡道，再收也来得及。
两人绕到塌方点，从河滩爬回对面。那辆白色SUV还停在水马前，车身落了层薄薄的黄泥。萧墨开门让苏小小先上，自己围着车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轮胎，确认没被扎。倒车调头，车子慢慢驶出小路，拐上了去往西边的省道。
苏小小坐进车里，先把鞋脱了。两只帆布鞋底全是厚泥，她把鞋在地上磕了磕，又拿纸巾擦。擦着擦着她忽然笑出来。
“萧墨，你说咱们这算啥？连夜进村，放完房子，天亮了就溜。”
“算做好事不留名。”萧墨说。
“切。你那是不留名吗？你是怕留名。”苏小小把鞋穿好，盘腿坐在座椅上，侧过脸看他，“刚才那个后生说要拍照，你脸都绿了。”
“有吗。”
“有。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苏小小模仿他的表情，板起脸，眼神放空，自己先笑倒在座位上，“你现在就是这样。”
萧墨没理她，专心开车。可嘴角那点弧度藏不住。苏小小笑够了，从背包里拿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递给萧墨。他接了，喝完又递回去。苏小小很自然地接过来，盖上盖子。两个人都没在意这瓶水已经被两个人喝过，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雨还没全停，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和草的气味。苏小小把车窗摇上些，留了条小缝。她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前面起伏的山路，安静了好一会儿。
“萧墨，你说，马老四能兜住吗？”
“能。他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而且那房子已经收走了，等村里人再去竹林，只能看见一片压倒的草。没有实物，怎么传都只是故事。”萧墨说。
“那就好。”苏小小把脸转向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想了一路，觉得我们这次做得挺好的。虽然最后像逃跑，但至少刘婶他们昨晚睡了个好觉。”
萧墨“嗯”了一声。他想起早上刘婶摸墙的那个动作。那一幕让他心里堵了很久。所谓帮助，有时候就是让人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有一面温暖的墙可以靠。
车开出去大约半小时，系统面板忽然亮了。
“检测到基础载体已回收。当前状态：休息中。”萧墨看了一眼，心里安定下来。
苏小小不知道他在看系统，见他忽然不说话，凑过来问：“怎么了？房子收好了？”
“收好了。”萧墨说，“现在谁也找不着了。”
苏小小“哇”了一声，举起双掌朝他比了个“击掌”的姿势。萧墨腾出右手，跟她轻轻拍了一下。苏小小的手指借机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才松开。萧墨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苏小小把手缩回去，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线。
“前面就是岔路口了。”萧墨说，“往左是回城的方向，往右是往西边去的省道。”
苏小小转头看他：“你还用问吗？”
萧墨笑了一下。他打了右转向灯，车子轻快地拐上了西行的路。路越来越宽，两边的山也慢慢矮下去，一些灰绿色的丘陵冒出来，像大地鼓起的柔软腹部。天边裂开一道光，金色的，从云层后面斜斜刺下，把整条路都染亮了。
苏小小把车窗摇下，伸手去接那光。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眯起眼睛，忽然大声说：“萧墨，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种逃跑的感觉了！”
“哪种？”
“就是，做了好事，然后啪地跑掉，谁也追不上。”苏小小收回手，转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像小说里的侠客。”
“你昨天还说我是逃亡的大侠。”萧墨说。
“本来就是。”苏小小又把腿盘起来，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反正我就当自己是你的跟班。你以后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要逃跑，我帮你撒土。”
“撒土是什么。”
“就是蒙追兵的眼睛啊。电影里都这么演。”苏小小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下，像真的在扬沙子。萧墨终于被她逗笑，笑声不大，但很松快。
苏小小也笑。两个人笑了一会儿，苏小小把车载音乐打开了。是首轻快的民谣，吉他声像泉水一样往外淌。她跟着哼，脚丫在座椅上一点一点打拍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涂成蜂蜜色。萧墨用余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索性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停了？”苏小小一愣。
萧墨没说话，伸手从后座拿过她的那件浅蓝色防晒衣，叠了两下，垫在她脖子后面。
“你脖子后面晒红了。”他说。
苏小小抬手摸了摸后颈，确实有点烫。她没想到萧墨会注意到这个。她接过防晒衣，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萧墨重新发动车子。
苏小小把防晒衣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一点，好半天没抬起头。再抬头时，她的眼睛比刚才还亮，里面像盛着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水。
“萧墨。”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萧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当真。”
苏小小怔了怔，随即把脸转向窗外。窗玻璃映出她压不住笑意的嘴角。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娇气：“谁要当真了。”
“那随你。”
“我偏要当真。”苏小小转回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萧墨没再说话。但他把油门踩得稳了些，像是怕太颠，把她那句“当真”给颠散了。
车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路向西。路两旁种满了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替他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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