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家的院子不大，堆着几捆发潮的柴火和一只破旧的搪瓷盆。堂屋东面的墙塌了一角，半截泥砖歪在堂屋里，露出发黑的椽子。雨水顺着裂口往屋里淌，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渍。
萧墨他们到的时候，刘婶正蜷在里屋的门板后。她身上的棉衣半湿，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一双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攥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有几颗鸡蛋。见马老四领人进来，她哆嗦着站起来，一个劲说“屋里漏水，屋子要塌了，我没地方去”。
苏小小快步过去扶住她，把她往干处带。她的声音软而稳：“奶奶，别怕，我们带了吃的和水。先到那边坐着，我帮您把身上的水擦擦。”
刘婶抓住苏小小的手，老泪一下涌出来：“你们是县上派来的？我就知道政府不会不管我。”
苏小小看了萧墨一眼，萧墨轻轻点了下头。苏小小把老人的手握住，说：“是来帮忙的。您先歇着，我们会把您安顿好。”
马老四在旁边帮腔：“刘婶，你就听这个姑娘的。她厉害着呢，走路比我还快。”刘婶这才稍微镇定，被苏小小扶到隔壁还没塌的那间屋子里坐下。屋里有张旧床，一床薄被，但至少没漏雨。苏小小从背包里拿出饼干和矿泉水，把水拧开递过去。刘婶喝了两口，又去摸苏小小的手，嘴里不住念叨“好孩子”。
萧墨把背包放下，绕着刘婶家转了一圈。这房子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土坯房，墙体被水泡过之后，后墙已经明显鼓包。屋檐下的水缸满了，缸面漂着几片烂树叶。他看了看屋顶，瓦片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天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这种房子再住下去，晚上真要出事。
“叔，村里还有几户这种房子？”萧墨问马老四。
“刘婶家最严重，陈伯家次之。再就是后山那两户，屋后头水渠崩了，泥浆灌进灶房。人现在都挤在村委的小房子里，一间屋躺五个人。”马老四蹲在地上，用木棍划拉地上的水，语气很闷。
“都在哪儿？”萧墨问。
“就前头那个蓝顶子的活动板房，前两年村里办事盖的，漏风漏雨，比刘婶家好不了多少。”
萧墨心里有了数。他让马老四带路，去看看陈伯。走之前，他朝苏小小使了个眼色。苏小小会意，说：“你去。我陪刘婶坐会儿，给她把湿衣服晾上。”
萧墨和马老四去了陈伯家。陈伯七十出头，右腿有旧伤，走路得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水进屋那晚，他坐在木床上熬了一宿，被子湿了大半，屋里一股霉味。萧墨进去时，老人正用搪瓷缸接着屋顶漏下的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陈伯，县上的志愿者来了。”马老四说。
陈伯回头，眯眼看萧墨，看清是生人后，叹了口气：“你们是来查灾的吧？查了好几天了，没见有东西下来。”
“带了点水和吃的，您先拿着。”萧墨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掏。陈伯没接，只摆摆手：“我一个孤老头子，吃不了多少。你去给村委那边的人吧。”
萧墨把东西放在他窗台上，没强塞。他转头看马老四，问：“村委活动房在哪儿？带我去。”
马老四应了一声，领着萧墨穿过一片湿滑的菜地，到了那间蓝顶子活动房前。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几声老人的咳嗽。萧墨推开门，屋里挤着五六个人，多是老人和一个抱小孩的妇人。地上铺着两块发黑的垫子，角落里堆着几床泛潮的被子。空气混浊，憋闷，像把一屋子水汽都封在了里头。
萧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退到外面，马老四跟上来，低声说：“你也看见了。这地方，晚上冷得跟冰窖一样。村里就这一间公共房，再没别的地方。”
萧墨“嗯”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还没停，云也厚。他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一个想法，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来，越扎越深。
“叔，你们村里，有没有一个地方，能避着人，又离这几户人家近？”萧墨问。
马老四愣了一下：“你要干啥？”
“我带了顶大的临时帐篷，能住人。但得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萧墨压低声音。
马老四想了想，眼睛一亮：“有。刘婶家后面那片竹林，原来是她家的菜地，后来荒了。竹子长得密，外面根本看不进去。从刘婶家后门过去，二三十步。”
萧墨点头。他拍了拍马老四的肩膀：“你先别声张。等天快黑了，带几户老人从后头绕过去。我先把帐篷架好。”
马老四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看萧墨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像看着个身上藏了许多宝贝的外乡人。
傍晚，雨小了些。萧墨趁着天色擦黑，从村里的小卖部买了把镰刀，假装去竹林砍竹竿搭帐篷。苏小小在刘婶家后院跟他碰了头。她已经帮刘婶换上了干衣服，把屋里的水扫出去大半，还找了几个盆接在漏雨的地方。整个人忙得额发全汗湿了，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是想把房子放出来？”苏小小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
“放。不能让他们在危房里过夜。”萧墨说。
“放哪儿？”
“竹林里。等天黑透，我过去。”萧墨看了看四周，“你晚上留在刘婶家，稳住她。等我把人都接过来，你再过来。”
苏小小点头，又抓住他的手腕，补了一句：“你小心。那竹林里有蛇也说不定。”
“冬天了，蛇不出来。”萧墨说。
“那也小心。”苏小小抬眸看他，眼睛在暮色里泛着软软的光。她松了手，转身回了刘婶屋里。
天黑后，萧墨摸进竹林。雨后的竹子又滑又密，竹叶上的水珠滴在肩上，啪啪响。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用脚把地上的枯枝落叶扫了扫，深吸一口气，对系统说：“释放无疆屋。”
房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竹影深处，像一只伏在夜色里的灰兽。萧墨把外部灯光调到几乎不可见的程度，只留下门边一道极淡的暖光，引路用。然后他沿着原路返回，在刘婶家后门接了马老四和几个老人。老人们被马老四哄着，说上头调来一辆“大帐篷车”，就停在竹林里，大家今晚去那儿避雨。他们半信半疑，但架不住天冷被子湿，被马老四连劝带拽地领进了竹林。
老人们走到竹林中间，看见那栋房子时，全都停住了脚。一个老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转头看马老四：“老四啊，这就是你说的帐篷？这明明是一栋房啊。”
马老四也怔住了。他只知道萧墨说“帐篷”，哪想是这样一栋房子。他张了张嘴，看看萧墨，又看看那栋房子，半天憋出一句：“是……是那个，新式的，能收起来的那种。现在政府的东西，兴这样。”
萧墨站在门口，把门推开。屋内的暖光一点点漫出来，把竹林照亮了一小片。老人们的脸被光照得柔和起来，眼里的惊疑慢慢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刘婶被苏小小扶着，站在最后，看见那栋房子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这太那个了。”刘婶哆嗦着，看看房子，又看看苏小小，“丫头，这房子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奶奶，先进去暖和暖和。”苏小小笑着搀住她，“进去再说。你看你手都冻冰了。”
刘婶被苏小小半扶半哄地带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把夜里所有的风和雨都关在了外面。老人们站在暖融融的客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闯入仙境的迷路者，谁也不敢第一个坐下。
萧墨端出两壶热茶，搁在茶几上。苏小小招呼大家坐，把薄毯一条条分给老人。茶气氤氲中，刘婶抖着嘴唇说了句：“真好。这比我家过年生的火都暖。”
萧墨站在客厅边上，看着这些老人缩在沙发和椅子里，一口一口地喝茶。马老四也坐在地上，背靠墙壁，表情复杂，像是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
苏小小走到他身边，递了杯热茶给他。她的手指冻得发红，但整个人像从里往外透着一股安静的热度。她抬头，小声说：“萧墨，你看刘婶。”
萧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刘婶正用手背偷偷抹眼睛，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在跟早已不在的亲人说话。苏小小轻声说：“她刚才跟我说，她老头前年没了。这房子比他们当年结婚的新房还暖。”
萧墨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很烫，但没他的胸口烫。
夜渐渐深了。雨还在下，但屋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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