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莫剑剑从柴房门口站起来。他反手把昨天瘦子削给他的那根木棍别在腰后的带子里，扭了一下身子，试了试松紧。木棍贴着后腰，不碍事，也不容易掉。
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喽啰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寨主让你去山巅，现在。”
喽啰说完，转身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留。
莫剑剑在原地站了一下。他反手把腰后的木棍抽出来，平放在柴房门口那块用来磨刀的青石板上。然后，他转过身，顺着台地后面那道通往后山的土坡路往上走。
瘦子正蹲在屋檐底下用草根剔牙，看见他往后山的方向走，吐掉草根。
“去哪？”
“寨主叫。”
瘦子没再问，重新蹲了回去。
后山坡的土路很陡，两边的野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莫剑剑走到那块二狗曾经带他来过的巨大岩石附近。老寨主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下山的路，面朝南面。
晨光从东面斜着打过来。老寨主干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布满裂纹的岩面上。
莫剑剑走到离他四五步的地方，站住了脚。
老寨主没有回头。
“你站这里看，能看到什么。”老寨主的声音在山风里有些发飘。
莫剑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寨主旁边。他顺着老寨主的面朝的方向，往南面看。
山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
“看到镇子。”莫剑剑看着极远处的几点青灰，“山脊，还有更远的山。”
老寨主看着远处。
“你昨天在隘口，跟邻寨的人说话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莫剑剑收回视线。
“看到他们不想打。”
老寨主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打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把岩石上的每一条细小裂纹都照得分明。
“那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动手。”老寨主问。
莫剑剑站在山巅的晨风里。风从南面顺着山坡吹上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想了想。
“他们人多，但没列阵。不像准备好了，但也不像只是来逛逛。”莫剑剑看着老寨主的眼睛，“上一次退了，这一次又来了。下一次来的时候，就不是立桩子了。”
老寨主没动。
“那你觉得，我们扛不扛得住。”
“扛得住一次两次，扛不住三次四次。”莫剑剑的声音很平，“他们人多，我们人手少。打一次折几个，打三次，就折完了。”
他说完，老寨主没有立刻接话。
老寨主站在那里，看了他几息。随后，把目光重新转回南面那道起伏的山脊线上。
过了好一会儿。
“那你觉得，这寨子还能撑多久。”老寨主又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重。
莫剑剑慢慢蹲了下来，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地上的岩石纹路，想了片刻，才开口。
“撑到外面不乱为止。”
莫剑剑抬起头。
“外面还在打，官府顾不过来，寨子就能撑。外面打完了，官府腾出手来了，寨子就不好说了。”
老寨主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极远处。
“那你觉得，外面什么时候能打完。”
“不知道。”
老寨主慢慢点了点头。
风从南面一阵阵吹上来，把莫剑剑额前有些长的头发吹得斜向一边。他蹲在那里没有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山巅上只有风卷过枯草的沙沙声。
过了一阵，老寨主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脚，回过头。
“明天开始，你带十个人。”老寨主看着蹲在地上的莫剑剑，“柴房后面那排屋子空着，你住过去。”
说完，老寨主顺着土坡，慢慢走下去了。
莫剑剑在山巅的岩石旁多蹲了一会儿。
他看着南面远处的轮廓，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慢慢站起身，顺着原路往山下走。
走到台地上的时候，瘦子正蹲在火塘边烤火。看到莫剑剑下来，瘦子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寨主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带十个人，住柴房后面那排屋子。”莫剑剑说。
瘦子愣了一下。他看着莫剑剑，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
“那我去收拾。”
瘦子说完，转身快步往柴房后面那排空屋子走了。
莫剑剑走到火塘边，蹲了下来。他伸出双手，靠近跳动的火苗。火苗在晨风里被吹得偏向一边，随后又倔强地正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蹲在火塘边，把刚才老寨主问的三个问题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看到什么。什么时候动手。扛不扛得住。撑多久。
他回答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只是把眼睛看到的、心里想到的，直白地说了出来。
但老寨主让他带十个人了。
下午。
莫剑剑把自己的东西从原来那间狭窄的空屋里搬了出来。
东西不多。一把单刀，一块磨石，瘦子削的那根木棍，还有纳人给的那块熟皮。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柴房后面那排新屋子里。
新屋子比原来那间大了一些，窗户也宽敞，通风好得多。
他把刀挂在床头的木桩上，站在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莫剑剑回过头。
瘦子站在台阶下面。他身后，还站着九个人。
有这几天跟着莫剑剑去过隘口的那几个，也有几张平时只在火塘边见过一两面的新面孔。九个人站在台阶下，有的手里捏着衣角，有的手按着刀柄，都没说话，眼睛全盯着莫剑剑。
莫剑剑目光扫过这九个人，点了点头。
那九个人像是松了口气，转身散开了，各自找地方蹲着去了。
瘦子走上台阶，在门槛旁边蹲下来。
“寨主定的，说让你自己挑。”瘦子看着地上的黄土，“我就替你把人叫来了。”
“嗯。”
莫剑剑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在新屋的门口，看着台地中央那个火塘。午后的阳光打在火塘上，几根没烧透的粗木头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灰烟。
天黑透了。
莫剑剑坐在新屋的硬木床板上。屋子宽敞了些，屋梁也高。外面台地上有人在走动，还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但他能听见那些声音，却不觉得吵。
他抬起手，隔着粗布衣裳，摸了一下胸口。
那个空线结还在。粗糙的麻线贴着皮肉，硌得有些硬。
他摸了一下，便把手放了下来。
十个人。从明天开始，这十个人就是他带的了。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身子往下滑，躺在了床板上。
屋外的火塘还在烧着，火光顺着更宽的门缝透进来。
落在地上的光，比原来那间屋子，多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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