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台地上的寒霜结得极厚，踩上去有一层微脆的硬壳。
莫剑剑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灰色的麻布，把刀刃上最后一丝浮油擦净。手指扣住刀柄，手腕一送，磨好的单刀顺着干裂的木鞘滑进去，发出一声滞涩的闷响。
一声短促的哨响从西边隘口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山里的鸟叫，声音尖锐、干瘪，只响了一声，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这是寨子里约定的警示哨。
黑脸汉子原本蹲在火塘边拿棍子拨弄炭火。哨声一响，他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木棍扔在灰堆里，大步往寨门方向走了两步。
他停住了脚，回过头，朝柴房这边看了一眼。
莫剑剑已经站起来了，腰间的刀带勒得紧紧的，手自然地垂在刀柄旁边。
黑脸汉子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寨门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
莫剑剑跟了上去。路过火塘的时候，那个瘦一点的年轻弟兄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紧紧跟在了莫剑剑身后。另外四个分给他的弟兄也从角落里钻出来，缀在队伍尾巴上。
一路急行到了西边隘口。
隘口的地势像个葫芦嘴，外面连着一片平缓的荒地。今天值守的哨兵正缩在一丛密实的灌木后面，看见他们过来，猫着腰往后退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邻寨的人，五六个，进了隘口西面那块平地，插了一根木桩，像是要占地方。”
莫剑剑走到灌木丛边上，慢慢蹲下来，拨开带着尖刺的枯枝，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有人。
五六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散匪，正大喇喇地站在平地中间。一个人手里抡着一把大号的木槌，正对着一根粗糙的木桩往下砸。每砸一下，旁边就有个瘦子往坑里填两脚土。剩下的几个人蹲在边上，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在冷空气里直往上飘。
黑脸汉子站在莫剑剑身后半步的地方，越过灌木丛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脚下踩着枯草，往后退了两步。
黑脸汉子停住脚，目光落在莫剑剑的后背上。那意思很明白——你带的队，你看着办。随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站在了一棵粗松树后面，把身形隐进了阴影里。
黑脸汉子刚走，一个年纪偏大的老匪从后面凑了上来，在莫剑剑旁边蹲下。
“忍忍算了。”老匪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透着股求稳的黏糊劲，“他们就立个桩，又不一定真能住下来。咱们要是先动手，真打出人命来，寨主那边不好交代。”
老匪说完，转过头，看着莫剑剑的侧脸，像是在等他表态。
莫剑剑蹲在灌木丛后面，眼睛依旧盯着那几个砸桩的人，没有回头。
“退一寸，他们进一尺。”莫剑剑的声音很平，“这块地让他们占平了，后面那几块地，他们也会来。”
老匪眉头一皱，还想再劝两句。
莫剑剑身后的那个瘦子，突然往前挪了半步，膝盖抵住地面的碎石，右手直接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手指骨节绷得泛白。
莫剑剑站了起来。
“跟我走。”
他拨开灌木，大步走了出去。身后那五个人齐刷刷地站直身子，紧紧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灌木丛的掩护。
荒地上，邻寨的人听见动静，手里的活儿停了。
蹲在地上抽烟的几个人站了起来。领头的那个是个满脸风霜的黑脸汉子，他把手里抡桩的木槌往地上一杵，双手交叠搭在槌柄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眯着眼睛看过来。
“这块地我们占了。”领头的汉子吐出一口浓烟，声音粗粝，“你们青嶂山的管不着，赶紧走。”
莫剑剑没有停步，也没有搭腔，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皮靴踩在冻硬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离领头汉子约莫三四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有拔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这地是青嶂山的。”莫剑剑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们踩过线了。”
领头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
“你一个小崽子，跟我说踩线？”他上下打量了莫剑剑一眼，“叫你们当家的来。”
风从两座山包之间穿过去，吹得两边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来了。”莫剑剑看着他。
停顿了一下，
“你走不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只要往前迈一步，单刀就能劈到对方的脖子上。
莫剑剑站着没动，手也没往刀柄上放。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弟兄，但他知道，那五个人现在应该正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刀虽然没出鞘，但阵势已经摆开了。
领头的汉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盯着莫剑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又在莫剑剑垂在身侧的手上停了一下。
过了几息。
领头的汉子侧过头，跟站在旁边填土的那个瘦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个瘦子抬起头，看了莫剑剑一眼，视线越过莫剑剑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手按刀柄的年轻人。瘦子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把手里那把填土的破铁锹扔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领头的汉子把搭在槌柄上的手松开。
“走。”
几个人走上前，合力把刚砸进土里半尺深的木桩拔了出来。木桩带出一股新鲜的湿土腥气。
他们扛着木桩和工具，顺着来时的荒路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领头的汉子停住脚，回过头，看了莫剑剑一眼。
“等着。”
只有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停顿。说完，转过身继续走了。
邻寨的人走远了，背影渐渐变小。
莫剑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山风吹在脸上，他盯着那几个灰色的影子，直到他们转过前面的山脚，彻底看不到了，他才转过身，往回走。
瘦子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喉结滚了两下。
“你刚才站过去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拔刀。”
莫剑剑看着前面的山路。
“没到要拔刀的时候。”
一路走回寨子。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黑脸汉子正靠在门内侧的石墙上。看见他们回来，黑脸汉子直起身子。
“走了？”
“走了。”莫剑剑说。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目光在莫剑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他侧开半边身子，让出一条道，让莫剑剑和那五个弟兄进了门。
傍晚时分，台地上的风更冷了。
莫剑剑正蹲在柴房门口给水囊灌水。一个内院的喽啰顺着石阶走下来，径直走到柴房跟前。
“寨主叫你去。”
莫剑剑把水囊的木塞按紧，站起身。
他往老寨主屋门口走的时候，台地上正围着火塘吃晚饭的几个人，纷纷停下手里的筷子，往这边看了一眼。
走到屋门口，莫剑剑站住了脚。
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老寨主坐在靠墙的一排木凳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碗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一口没喝。
看到莫剑剑站在门口，老寨主开口。
“进来。”
莫剑剑迈过门槛，走进去，在靠近门框内侧的墙根处蹲了下来。没有往里走，也没有找凳子坐。
老寨主看着他。
“今天隘口的事，说说。”
莫剑剑抬起头，把早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得极平淡。邻寨来了几个人，在什么位置立桩；他带人过去，说了什么话；对方拔了桩，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一个人顶在前面的，也没有说对方是怎么被逼退的。只是把当时的情况和结果，干干净净地摆了出来。
老寨主听完，干瘪的嘴唇抿着，没有评价。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门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
“明天，你不用去隘口了。”老寨主说了一句。
“好。”
莫剑剑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屋子。
回去的路上，他走到火塘边蹲下。那个瘦子正蹲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碗喝粥。看到莫剑剑回来，瘦子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问，继续低头喝粥。
夜深了。
莫剑剑坐在自己屋里的硬木床板上。屋里没点油灯，黑漆漆的。他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刀解下来放在枕头边。
老寨主叫他去的时候，听完他的话，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你做得不对”。
甚至连一句敲打都没有。
但这跟那种全无所谓、没做评价的沉默，不是一回事。
莫剑剑坐了一会儿，身子往下滑，躺在了床板上。
外面火塘的火还没彻底熄灭。一缕暗红色的光顺着门板的缝隙透进来，在土炕的边缘落下一条细长的光线。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细光。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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