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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阿蛮携物赴陇西

《飞入寻常百姓家》 周兰萍/著, 本章共3334字, 更新于: 2026-09-09 19:20

“夔州。城南江边有一间旧纸坊,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你到了之后不要靠近,只远远看一眼那间纸坊现在有没有人进出,门口有没有新的痕迹。看完之后回来告诉我。”苏燕娘道。

齐飞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好”字。

他走后苏燕娘坐在堂屋里没有起身,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一会儿。

夔州城南旧纸坊、白纸人暗记、朱砂墨、新天枢。

四样东西串成了一条从夔州到长安的线。

而那根线的起点,指向郑怀安的老宅。

她站起来吹熄了油灯。

齐飞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

苏燕娘听见后墙翻落的声音就站了起来,推开堂屋门走到院子里。

齐飞蹲在水缸边灌了三口冷水,站起来的时候抹了一把嘴,脸色比走的时候沉了几分。

“看到了。夔州城南江边那间纸坊,门口的老槐树还在。纸坊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进出。我远远蹲了一下午,看见三个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上了停在门口的骡车。骡车往城北方向走了。”齐飞说道。

“那两个人是什么打扮?”

齐飞说道:“短褐,草鞋,像是干粗活的。但从纸坊里抬出来的那只木箱,两个人抬得吃力,里面装的东西不轻。而且那只木箱的边角上用墨笔画了一道记号。”

苏燕娘看着他:“什么记号?”

齐飞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苏燕娘展开,上面是齐飞用炭笔描下来的一个图形——一条横线末端有一个指向正下方的短竖。

和她从元妃配药房那只药钵底部发现的刻痕一模一样。

苏燕娘攥着那张纸站在暮色里。

这个记号曾经出现在元妃配药房的药钵底部,现在又出现在了夔州纸坊抬出的一只木箱上。

同一道刻痕,跨越了十三年的距离,从元妃的配药房延伸到了夔州城南的旧纸坊。

“你看到骡车往城北走了,城北是哪里?”

“城北是郑怀安住的那片地方。”

苏燕娘把纸折好收进怀中,转身走回堂屋。

齐飞跟在后面进来,在门槛上坐下来。

“齐飞,我要你替我再跑一趟。”

“你说。”

“明天一早,你去长安东市,找到阿蛮。让她从燕子楼密道里把我存放在地下室暗格里的东西取出来——一只油布包的陶罐和一张叠好的纸条。东西取到之后,让她带到陇西来。”

“她会来吗?”

“会。我给她留的信里写了接头地点。你到了东市之后,在灯柱底座上再画一个燕子尾巴,然后去东市南门外的茶摊上等着。”

齐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苏燕娘在堂屋坐下来,把那页描了记号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配药房的药钵底部,纸坊木箱的边角,同一道刻痕。

这个记号不是王德全留下的,就是薛氏留下的,或者郑怀安自己留的。

但纸坊木箱上出现这个标记,说明郑怀安一定知道那间旧纸坊的存在。

夜色从窗纸外渗进来,把桌上的纸页一点一点地吞进暗处。

苏燕娘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把那条线从元妃的配药房到夔州的旧纸坊之间反复连了几遍。

药钵里的刻痕是王德全留下的。

他在元妃毒发之后,在配药房里发现了那道刻痕。

他也曾站在那个药钵前面,看着那个记号,然后他把它记了下来,再然后他死了。

苏燕娘闭上眼。

如果王德全在配药房里发现的刻痕和她看到的是同一个,那这道刻痕就是王德全死之前从配药房里带出去的唯一一条线索。

他把这条线索留给了薛氏,薛氏把它留在了灶台底下的纸条上,纸条被她挖了出来。

第二天天没亮齐飞就出发了。

苏燕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然后退回堂屋坐下来。

她需要等齐飞从长安回来,等阿蛮把药渣和纸条送到陇西。

在这段时间里她不能暴露这个据点的位置,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等什么。

周二嫂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又添了一碟咸菜。

苏燕娘慢慢吃完了,把碗筷收拾干净,回到堂屋把那张刻痕描图摊开在桌面上重新看了一遍。

横线末端指向正下方的短竖。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图形,出现在四个不同的地方。

她用手指沿着描图的线条走了一遍,指尖下的炭笔痕迹微微凸起,带着纸面的粗糙感。

燕子楼密道里的那道刻痕,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燕子楼的密道是十年前修的。

她母亲在灭门案发生前一年找的人、选的位置、设计的走向。

修密道的人里有上官家旧部,但刻下这个记号的人是旧部中的哪一个,她需要找到当年修密道的那批人的名单。

那份名单应该还在谢明远手上的名录里。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周二嫂正在井台边洗菜。

苏燕娘在她旁边蹲下来:“周二嫂,你有没有办法联系上谢明远?”

周二嫂手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砖地上,她抬头看了苏燕娘一眼:“有。戍堡那边陈大梁每隔三天会派人来送一趟东西。今天正好是送东西的日子。你要带话?”

“带一句话,”苏燕娘说,“帮我问他:燕子楼密道当年是谁修的。请他查一下名录里有没有对应的记录。”

周二嫂把菜捞出来放在篮子里:“行。今晚之前话能送到。”

午后日光从西窗照进来,把堂屋的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苏燕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从元妃配药房到夔州旧纸坊之间这几天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夔州旧纸坊的位置在城南江边,老槐树是地标,门口最近有骡车进出,说明那边还在运作,而且还在向外部输送东西。

天黑之后周二嫂从外面回来,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陈大梁送来的,谢明远回的。”

苏燕娘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密道建于灭门前一年,工匠六人,名录第三页第五行,带燕字标记。”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从暗袋中取出那卷帛书名录,翻到第三页第五行。

那一行写着一个人名:“燕九,工造,长安。”

名字旁边没有标注籍贯和职衔,只有一个极小的燕字标记,笔画比周围的字细了一线。

燕九。

工造。

长安。

她和燕子楼之间隔了一个“燕”字,和燕子楼的密道之间隔了一整个人和十三年的沉默。

苏燕娘把名录重新收好,在椅子上坐下来。

燕九是当年修密道的人中的一个。

他在密道里刻下了那个记号,和配药房的药钵底部、纸坊的木箱边角一样。

燕九和郑怀安之间的那条线,就是纸人案的主干。

第三天傍晚,院门被人叩响了。

三下,间隔均匀,不是周二嫂的敲法,也不是齐飞的。

苏燕娘走到门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疲惫,“燕子楼的账,你来结。”

苏燕娘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裹着灰斗篷的瘦小身影,兜帽掀到一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怀里抱着一只同样裹了灰布的活物,露出几根白色的猫毛。

阿蛮站在暮色里,怀里抱着雪团,声音闷闷的:“掌柜的,我把东西带来了。”

苏燕娘侧身让她进来,把门合上了。

阿蛮把雪团放在地上,猫在陌生院子里转了两圈,跳上了屋檐。

阿蛮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递过来,油布外面还裹了一层干净的旧布,封口扎得紧紧的。

苏燕娘接过油布包,没有急着拆开,先看着阿蛮:“你怎么出来的?有人跟着你吗?”

“我从燕子楼密道走的,绕了大半个长安,换了三趟骡车,最后一程是周二嫂的人接的我,”阿蛮的声音还带着赶路的急促,“我取完东西之后燕子楼的密道口重新封好了。”

苏燕娘点了点头,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那只元妃药渣陶罐和王德全留在配药房的纸条。

两样东西都在,完好无损。

她把陶罐和纸条重新包好收起来,转身看向阿蛮:“雪团还好吗?”

“能吃能睡,一路上都在我怀里打呼。”

阿蛮蹲下来把猫重新抱起来。

“掌柜的,长安城里现在风声很紧。燕子楼门上的封条还在,刑部的人在附近转悠。但东市那边的人说,萧大人在刑部西狱里还在撑着,没有用刑。”

苏燕娘在桌边坐下来,阿蛮把这一路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燕子楼的封条没有被人动过,刑部的人只在门口转悠了两天就撤了,萧寻常的案子被压在大理寺没有升也没有降。

苏燕娘把那只药渣陶罐拿起来在手中转了转,然后放下,从怀中取出郑怀安那张原方和齐飞描来的刻痕纸,并排放在桌上。

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记号:“这个一横一竖的东西我好像见过。”

苏燕娘抬起头:“在哪里?”

“燕子楼地下一层的密道墙壁上,”阿蛮说,“就在通往杂货铺那段通道的拐角处,砖缝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刻痕,和你纸上这个一模一样。我之前以为是以前修密道的人随手刻的记号,没当回事。”

苏燕娘站起来:“你确定?”

“确定。我钻了好多次了,那个刻痕就在拐角处右手边第三块砖的缝隙里。我每天走那条路的时候都会摸到它。”

苏燕娘重新坐下来。

燕子楼地下密道里也有这个刻痕。

同一道标记,出现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元妃配药房的药钵底部、燕子楼密道墙壁的砖缝里、夔州旧纸坊的木箱边角、夔州城南旧纸坊的木箱上。

这四个地方如果有一条线连在一起,那这条线经过的人就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所有事件中心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铺在土墙和石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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