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是从长安来的那个苏娘子?”
“你是谁?”
“我叫齐飞。周二嫂的外甥。前些天在凉州那边跑货,周二嫂捎话说有人要往长安送信,我就过来了。”
他说话很快,带着陇西这边特有的土音。
“萧大人的事,我打听过了。刑部西狱那边初审已结,案卷转到了大理寺。暂时没有用刑的迹象,但案子被压住了,不升不降。”
苏燕娘站在后院的晨光里看着他:“你是萧寻常的人?”
齐飞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我是周二嫂的人。周二嫂是萧大人的人。差着辈分,但事照办。”
“长安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燕子楼封了,”齐飞收起了笑,“刑部在燕子楼门口贴了封条,说涉及裴府命案调查,查封待审。你家那个小丫头,阿蛮,前天有人在东市见过她一次,之后就没消息了。不过东市那边有周二嫂的人递过话,说她应该安全。”
苏燕娘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齐飞,你有办法进长安城吗?”
“有。我在东市那边有几个货栈的熟人,换身行头混进去不难。但只能待半日,多了会被查。”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替我进一趟长安,去一趟东市的锦绣阁,帮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
“问一问裴度府上那个叫张世安的主簿,去洛阳公干的时候走的是官道还是水路,在哪里换的过所,在洛阳落脚在什么地方。如果锦绣阁的人不肯说,你就说——”苏燕娘停了一下,“就说是段子规让你问的。”
齐飞把那条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我现在就走。最晚后天天亮之前回来。”
他翻过后院的矮墙,轻巧无声地消失在了墙外的土路上。
苏燕娘回到前院,周二嫂正在把剁好的菜收进一只陶盆里,见她出来便说了一句:“齐飞这娃子跑得快,嘴也紧,你放心。”
苏燕娘点了点头。
苏燕娘回到堂屋在旧木椅上坐下来,把萧寻常送来的那两页案卷摘要又摊开来看了一遍。
张世安,裴度府中主簿,四十二岁,长安本地人,在裴度门下做了六年幕僚。
案卷上写着死亡时间——两日前发现尸体时已僵硬,仵作初步推算死亡时间为发现前一日夜间亥时前后。
死亡地点是张世安自宅书房,门窗从内侧闩死,书房内无打斗痕迹,无财物损失,现场未见其他人员进出痕迹。
但案卷中有一行朱笔批注,字体和萧寻常的手书一致:“死者颈后针孔经查验确认非金铁所伤,疑为骨针。”
骨针。
不是铁针,不是铜针,是骨头磨成的针。
制作骨针需要专门的工具和手艺,寻常人家不会有这种东西。
制作者要么是医者,要么是特殊匠人。
苏燕娘把案卷折好收起来,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阿蛮在城中失踪、燕子楼被封、萧寻常在狱中、裴度幕僚身上出现了骨针——这些东西串起来,唯一合理的解读是有人在用张世安的死把一切朝同一个方向牵引。
那个方向指向燕子楼,指向上官家,指向萧寻常查的那些封存卷宗。
有人在利用张世安的死同时做三件事:第一,把萧寻常从查案的位置上拉下来;第二,把燕子楼封掉,切断她回城后的落脚点;第三,逼她离开长安暴露行踪。
如果这三件事是同一只手做的,那这只手在洛阳。
张世安死前两日去过洛阳公干,他走的时候活着的,回来之后不久就死了。
洛阳那头的人知道他带回了什么,所以他必须死。
午后,苏燕娘把从夔州带回来的那张郑怀安的原方又取出来看了一遍。
方子上当归、川芎、黄芪的排列顺序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这一次她的目光停在了方子左上角一处几乎被忽略的注文上。
注文只有四个字:“新方试煎。”
字迹比正文淡了许多,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新方试煎。
郑怀安在开那张方子的时候,注明了这是“试煎”的方子,还没有最终定型。
一个还没有最终定型的方子被用在了元妃身上,中间那道“改药”的操作就很值得推敲了:有人在那张“试煎”的方子基础上加了斑蝥粉和红花,恰好利用了郑怀安方子本身尚未稳定这一点。
事后的追查很难分清哪些是郑怀安的原方成分,哪些是后加上去的。
这不是临时起意加毒——这是提前看过郑怀安的方子、知道它的成分、知道它的剂量边界,然后精准地在那个边界上加了两味“催血”的药。
苏燕娘把方子折好收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合上眼,在午后的安静中把这一段的逻辑重新验证了一遍:郑怀安开了试煎方,有人看到了这张方子,然后在它上面加了两味药,元妃服用之后薨逝,郑怀安的方子被修改过的记录被抹去了。
郑怀安离宫之后,在夔州接到了那把配药房的钥匙。
第二天傍晚,齐飞回来了。
他翻过后院矮墙落进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肩上的粗布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几样东西。
“问到了!”
齐飞蹲在水缸边灌了两口冷水,抹了把嘴。
“张世安去洛阳走的是官道,在潼关换了一次过所,在洛阳住的是城南一家叫‘安远’的客栈。他到洛阳之后第二天就去了城东一处宅子,待了大约两个时辰。第三天一早就离开了。”
“那处宅子是谁的?”
齐飞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道:“锦绣阁的人说了之后我抄下来的。”
苏燕娘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穆记绸庄。”
穆记绸庄。
谢明远在洛阳的化名是穆明远,开的是绸缎庄。
苏燕娘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几息,然后她抬起头来:“穆记绸庄的东家,是谢明远。张世安在洛阳见的人是他。”
谢明远人在陇西戍堡养伤,但他留在洛阳的铺面还在运转,而且有人用他的铺子来接头。
这说明张世安在洛阳接触的人,是和谢明远有旧的那条线。
“齐飞,谢明远现在在哪里?”
“凉州戍堡养伤,周二嫂说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暮色正从西边的土墙上漫下来,把整片院子和院子里的石墩、水缸、干柴垛都染成一色暗金。
“张世安去见谢明远的铺面,不论谢明远在不在,那个人一定知道张世安当天去洛阳的目的。”
“苏娘子你要去洛阳?”
苏燕娘说道:“不,我去凉州,找谢明远本人。他铺子里的人说了什么、见了谁,他一定心里有数。”
齐飞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那我呢?”
“替我做另一件事,”苏燕娘看着他,“你在长安待了半日,有没有看到阿蛮留下的记号?”
齐飞想了想:“东市北面第三根灯柱的底座上有一个指甲刮出来的燕子尾巴。我看了一眼就没多看,应该是一天之内刮的。那说明你家那个小丫头还活着。”
苏燕娘在心中把那句“活着”放好,然后收起纸条。
谢明远在凉州戍堡里养伤,但她知道他的伤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查这桩案子的全部真相,而是抢在九重天把更多线收走之前——从谢明远嘴里拿到张世安洛阳之行那天的第一句话。
“齐飞,替我送一封信到长安东市。信送到之后在原地等一刻钟,如果有人来取,那就是阿蛮。如果没人来,你回来告诉我。”
齐飞点了点头:“信你写,我连夜送。”
苏燕娘回到堂屋,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
她想了想,只写了六个字:“我回来了。你躲好。”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她把信纸折成窄条,没有封蜡,递给了齐飞。
齐飞把信塞进怀中,翻过后墙走了。
苏燕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到堂屋坐下。
明天一早,她要去凉州见谢明远。
天还没亮透,苏燕娘就已经收拾停当了。
她把银针重新淬了一遍药,将铜钎擦净插进靴筒,又把暗袋里六样核心物品挨个按了一遍确认都在。
周二嫂在灶台上多烙了两张饼塞进她手里,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苏燕娘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沿着土路朝凉州方向驰去。
陇西的晨风干爽而凉,从旷野上直直地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向后翻卷。
她跑了大半日,在午后时分远远看见了凉州城的轮廓。
她没有进城,绕到城北方向朝那片旧戍堡走去。
戍堡还是老样子。
灰褐色的石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暖色,墙缝里的枯草比上次来时更密了些,大概是入冬前最后一场风把种子吹进了墙缝里。
苏燕娘从后墙那道裂缝钻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地上有人走过的新鲜脚印。
她走到北面那排石屋前,地窖入口的厚木板虚掩着,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她掀开木板沿着石阶走下去,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光晕只覆盖了半间地窖。
谢明远坐在墙角那只旧木箱上,膝盖上搭着一条灰毡毯,手里端着一碗药。
他比上次瘦了一些,但面色好了不少。
看见苏燕娘从石阶上走下来,他把药碗放下,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谢明远说道:“你来的比我想的快。长安那边的事我大概听说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
苏燕娘在地窖中央站定。
“谢明远,有件事我要问你。张世安,你认识吗?”
谢明远端着药碗的手没有晃,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裴度府上的主簿。见过一次,不算认识。”
“他在死前两日去了一趟洛阳,住安远客栈,第二天去了城东一处宅子,”苏燕娘看着他,“那处宅子是穆记绸庄。你的铺面。”
谢明远把药碗放在膝盖上,安静了片刻:“穆记绸庄现在不是我管。我离开洛阳之后,铺面交给了我从前在九重天带过的一个老伙计打理。”
“他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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